仿佛刻意迎合着人们“将一切翻篇”的期望的集合,寒冬正悄然退去,白昼渐长,冰雪消融。当白湖的坚冰完全化成了水,街垒与绞刑架被拆去大半,街道上的血迹也已洗净,帝国的心脏一点点恢复往日的模样,可人们心中的创伤很难被简单治愈,仿佛浑浊的硝烟仍在耶卡洛上空盘旋。
按照惯例,春归之时将会有一场盛大的庆典。而在这个时节庆祝春天的到来,也算是为了弥合乃至消除这场叛乱带来的创伤。
西尔莎曾向乔希与莫莱发出邀请,希望他们在夏厅多住些时日,就当是报答逃亡期间的终日陪伴,更慷慨送出了不少礼物。乔希觉得真照单全收也不太好,便参考康诺特的意见,和莫莱挑出一部分不那么贵重的小物件当做纪念,其余的都委托柳兹送了回去。
至于在春景怡人的帝国首都继续逗留的邀请,虽然相当有诱惑力,但乔希还是选择婉拒——比起这些,他更需要一驾马车。也用不着卫兵护送,反正康诺特会摆平一切的。
走陆路北归的过程中,在大多数时候,赶车的都是这位看着十分靠谱(事实也基本如此)的健壮男性。不过只要不是因融雪而过分泥泞的平坦路段,乔希也会接过缰绳,兴致勃勃地跑上一段,已化作狼形的莫莱在短草间与马车一同飞奔。
他们走得十分顺利,但也不算很快,甚至会在风景好的地方驻足片刻。康诺特说自己当时就是走这条路到桑兹亚公国的,从繁华小镇到荒野间的远古废墟,处处景致皆了然于心。
而有这么一位熟知沿线情况的“向导”在,乔希压根不需要地图,也没注意到对方如何刻意控制了行进的速度。
送康诺特一行人离开时,安涅克曾经明示过公国的状况:“你们回去时悠着点,别太快。我们的人还要替女大公清理门户,就怕那小王子一头撞上术士议会的同党,又得节外生枝。总之,过境后千万得小心,我会让手下联系你的。”
看着这位短暂消沉过后又一头扎进工作的间谍总管,除了接受建议,康诺特别无选择。他“啧”了一声,凑近对方耳语道:“你们的手可真长,干脆把公国也给顺势吞掉得了,也省得再想办法编新的借口——大家明明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安涅克笑道:“那倒不至于。我们无意颠覆伊斯普拉家族的统治,只想清剿叛党的同伙,仅此而已。想必女大公也是受了歹人的胁迫或蛊惑,才不得不与之合作的吧?”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正在同公主告别的乔希。“一支小规模精锐部队,一群训练有素的术士猎手,足够了。他们的目标不是公国,而是帝国的敌人,尤其是那些知道了太多东西的术士。”
“术士猎手”,康诺特记得自己也获得过类似的名号,只是现在他不太愿意重操旧业。“说到术士……你知道赫尔汀在哪儿吗?我这两天都没找见他。”
安涅克用他仅存的右目疑惑地看了康诺特一眼:“你和那家伙最熟,反倒来问我?”
康诺特无奈地摊开手:“他只说有别的安排——先是向你的皇帝陛下索取报酬,再是同丘帕院长确认损失,被问急了就打发我‘想走就先走’。但如果只是这点事,按理说早就该忙完了。”
“你又不是没他就走不了。”
“……也对。”
另一头,高缇紧攥着莫莱的手,满眼都是不舍:“我能去北方找你玩吗?”
莫莱看向两位公主背后的大群侍卫,直白地反问:“他们会放你出门吗?”
“唉……也是。”高缇有些消沉,但转眼又燃起了希望。“那你能再来吗?”
“可以!我一定会带她来的,当然还有康诺特。我想办法把母亲和艾略特哥哥也叫上。”乔希笑着插话。
听到自己名字的剑士无奈地自言自语:“到时一定得让女大公加钱。”
最后,康诺特还是多等了一天,只是赫尔汀依旧没有出现。
“赫尔汀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快出常春走廊时,乔希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康诺特目不斜视,仿佛他从未因赫尔汀捉摸不定的作风暗自发牢骚:“他有别的事情,想追上的话也随时可以追上来。怎么突然对赫尔汀这么感兴趣?”
乔希坐在前室边缘,惬意地晃荡着双腿:“我想到了一些上古语相关的专业问题。”
“这你可以问我呀。”
“你讲得太零散啦!我想听准确的、严谨的、体系化的阐述,最好像那些法阵一样充满一丝不苟的对称美,哪怕看不懂,也能感受到精神的洗礼。”
面对眉飞色舞的金发少年,康诺特摸了摸下巴,反思起耶罗教他上古语时就存在的误区:“哦,这的确不是我的专长。”
“不过你举的那些例子还挺好的,生动到我做梦都是梅佐拉和柯塞姆在辨经。”
对乔希挂在嘴边的奇怪词汇感到十分没劲的莫莱哼哼两声,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又蜷在行李堆当中睡了过去。
说话间,康诺特甩动手中的长鞭,将拉车的两匹马赶离道路,前往附近的一处荒地,好让疲惫的马儿休息片刻。那里有一片赤环时代的异教遗迹,只需清开野草,便可在破碎石砖的基底上生起营火。卸下驾具的两匹骏马轻轻捣着蹄子,惬意地咀嚼地里刚冒出的嫩芽。
不等康诺特吩咐,莫莱已经一头扎进废墟边上尚显枯败的灌木丛,准备叼些木柴回来。康诺特从行李中翻出几颗土豆交给乔希,他便用衣角兜着土豆,走到墙根处蹲下,抓起一捧残雪来将外皮擦洗干净。
冰冷的雪水将乔希的手掌冻得通红,但他反而起了玩心,一手攥住托着土豆的衣角,另一只手探进雪里:“嘶——这可真刺激。”五指在蓬松的雪堆中摸索,很快就碰到了底下的石块、草尖与断树枝的硬茬,乔希于是想象起这里积雪前的模样。
然后,他摸到了一条光滑且带曲面的物件。几乎是下意识地,乔希将那根东西从雪中拔了出来,定睛一看,竟将自己吓了一跳:“啊!”
“怎么了?!”
康诺特闻声而来,而莫莱的动作更快:她吐掉衔在口中的枝条,四足蹬了几下便跳到乔希身边,咬住他的衣袖往下扯,示意他赶紧扔掉手里的东西。乔希这才回过神,赶忙将那诡异的物件丢开。
莫莱松开乔希的衣袖,往旁边踱了几步,绕着乔希刚捡到的东西打转。
那是一根白里泛黄的长骨,看上去已经有不少年头。
乔希惊魂未定:“是、是人骨吗?”
康诺特在莫莱身边蹲了下来,低头审视那块来自不明遗骸的碎片:“不,应该不是。”乔希刚要松口气,却又听见了更骇人的补充。“看着像腐食魔的前臂啊。虽然模样差不多,但它们关节凸起的形状和直立种不同。几十年前闹饥荒那会儿,这附近有过一个乱葬岗。”
见乔希大惊失色,差点将几颗土豆撒到地上,康诺特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安慰道:“就当这是根树枝好了,所有动物死后不都只剩下干干净净的骨头架子吗,只要习惯就好。现在这里很安全,没有任何野兽和怪物的气息,只有我们几个。对吧莫莱?”
“嗷。”
“你听,她都说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