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让伊曼茨看到这些,他会兴奋到直接搬进墓里……”赫尔汀倾身靠近石壁上漫漶不清的铭文,忍住了伸手触碰的冲动。“精灵的文字,但混杂着人类通用语的文法。刚才那间墓室里则是兽人的象形文。”
康诺特低声补充:“而且是兽人的堆骨葬俗;这里则供奉着象征圣树果实的玛瑙。自己不留尸体,却还要攒着遗物陪其他人制造一座陵墓,真是委屈这帮精灵遗民了。这个政权叫什么?我给萨克维津当保镖时听他们提过一嘴。”
赫尔汀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导师曾如何讲述这个昙花一现的多种族混合政权,并给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答案:“边裔协联。”不同族裔的亡者沉眠之地——也许“镇魇山庄”这个古怪名字的用意就在于此。他悄悄瞥了眼已经转身走出精灵墓室的康诺特,很快跟上对方的脚步。“但这对我们现在的状况没有帮助。”
心情糟糕的剑士敷衍地哼哼了两声。
“从早上开始,你的状态就都很不对劲。”赫尔汀在他身后轻声说。
走在前面的人闷声回应:“都怪那头披着人皮的怪物。”
赫尔汀摇头:“我想不只是因为葛琳妮。”
康诺特没再说话,脚步也突然慢了下来,而赫尔汀也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包裹在深墙里、衔接起若干独立墓室的环形长廊延伸了好一段,阴风夹着潮湿的寒气,愈发猛烈地扑面而来。除了苔藓和蛇虫,嗅不到其余活物的气息;脚下覆盖砖面的泥土吞没了足音,于是传到耳畔的只有模糊的风声与水声。
但他们还是感觉到了某些东西的存在。也许是从风声水声里捕捉到一阵小到可以忽视的刮擦音,也许就是一种对危机的直觉。总之,即将走到一处转角时,在踏入视觉盲区之前,康诺特先放慢了步伐,而赫尔汀直接停了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康诺特的上臂:“你也感觉到了?”
剑士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二人又恢复了沉默,并肩看着视线尽头处的墙面,那里映着一片摇曳的光影,如同照在溶洞顶上的水纹。
停在原地的几秒内,赫尔汀像检查一件工具一样暗自评估自己身体的状况。不适感依然存在,但他不认为还有什么矫情的时间。
然后,他们同时将身体探出那处转角——前方约莫几十步的位置,在长廊通向地下空腔的缺口处,二人看见了一只蜘蛛巨大的头颅,光是半个脑袋就填满了走廊,两对半伤痕累累的浑浊眼珠挤进了他们的视野,仿佛正凝视着这对不速之客。
不用琢磨蜘蛛怎能长出这样大到离谱的体型,看它表面异样的幽蓝光芒,以及失明的眼中刻着的歪歪扭扭的符文,就足以断定那是魔法与亡灵的造物。巨蛛的口器动了动,而后是粗壮的前足。它堵了好一会儿,像是等到确认这里没有异状,才挪着臃肿的身躯缓慢离开。
直到这时,康诺特和赫尔汀才发现长廊外几乎挂满了蛛网,交织的银丝里流动着死灵术造物特有的微光。蛛丝探不进长廊深处,却在空阔的石穹下圈起一片任由猎手支配的狩猎空间,丝线的每一次震颤都在向名为“幽冥蛛后”的凶兽传递周遭环境的信息。
以自然之伟力营造的巨大石穹下,多的是刀劈斧削的峭壁和狭窄的石梁,如同交错的悬空天阶,然而他们狭窄的视野范围其实只容纳了这奇景的一角。天知道边裔协联是如何发现并改造了这里。
离石穹越近,来自下方的水声也更响了,地下河在蚁穴般复杂的洞窟系统中奔流,空洞的回声卷着一阵阵水汽从下往上涌,一如古时。这在一定程度上为身陷巨蛛猎场的二人提供了掩护。
但他们还是不能说话,也不敢做太大的动作,唯恐扰动那些不知重织了多少轮的灵敏蛛丝。于是,赫尔汀抓起康诺特的手,用指尖在他手掌上划出简短的字词。
“火”——这是术士的第一反应——“烧掉蛛丝”。
但康诺特摇摇头,往下指了指,然后就着自己的掌心写下反驳的理由。“河。村庄。”若用这种方法对付蛛后,即便落进下方暗河的是残缺的尸骸,它身上的蛛毒也可能被水流带走,再经由泉眼或深井抵达地面。
赫尔汀无声地认可了康诺特的判断。虽然此处对魔法的抑制力已不那么强,他依旧没有十成的把握,也许进入那片空旷处就会好很多。
二人静步往回走了一段。术士略一思索,很快有了新的方案。他摘下一边手套,用“水银”划破手掌,指尖沾血在手套掌心部分画出一个小小的法阵。一看到这个图案,康诺特马上明白了对方的计划。
赫尔汀将手套系上刀柄,放进康诺特伸出的手中:“插进它的身体,然后……”
“我会牵制住它。”康诺特点头。
无需过多言语,持剑者转身朝他们猎物的方向走去。
乔希很少像现在这样,觉得讲故事竟会是一件很费脑子的事。应该坦白什么,或不着痕迹地隐去什么,以精心雕琢的文辞编织真假参半的剧目,就像他亲近的乳母那样熟稔地把弄织针,用几卷绒线制出一件件鲜艳精美的饰品。
他本应坐在苹果树下,努力让不知修辞为何物的莫莱接受自己诗一般的文字,而不是对着一个女术士,摸不准到底该直入正题、尽快换得对方施舍的情报,还是为康诺特与赫尔汀拖延杀回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