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承听得莫名，低声问裴勋：“阿九是在和船夫对什么黑话吗？”

裴勋压声解释：“周将军常坐这只船出去，阿九见过。”

夏侯承恍然点头。

难怪阿九能提前知晓会有船只过来，也难怪他没有走，原是在这里等船。

玉争鸣也听明白了，瞪了一眼阿九后，问那船夫：“请问此船能去幽州么？”

“不去不去，”船夫摆摆手，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此船只往南边走，不去北方。”

无妨。

那就骑马北上，坐船南下。

分道扬镳。

……

裴勋同阿九、夏侯承到达帝都，落座一家客栈时，听到店内客人正在商讨明日的登基大典。三人竖起耳朵窃听，几次确认冷灵一定会出席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来得正是时候，不早也不晚。

夏侯承饮了一口茶水，目光投向窗外喧哗的街市，叹道：“五年时光，你俩可算得偿所愿能见到国……”想到这里是帝都，需谨言慎行，顿了一顿，改说：“见她一面了。”

“不止一面，以后会常见。”白狐面具下的阿九笑得眼睛眯起，朝裴勋举起茶杯。仅从声音判断，也能听得出此时的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裴勋抬眸看着他，不苟言笑的少年这时也忍不住弯了弯唇，同他碰了碰杯子。

二人刻意不提只有一个名额的事。

只要能见到冷灵，之后的事情就会有转机。

饭菜齐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三人吃得又快又多。也是乡下人进城头一遭，不清楚帝都消费情况，身上所带铜钱根本不够结账。尴尬得面面相觑之时，店家走了过来：“这里可是王城，几位少年不会是想吃霸王餐吧？”

“自然不会，”裴勋嗓音微沉道：“还请稍等。”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便是那块墨龙玉佩，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抵押出去，兴许是又想到与野狗争抢骨头的那日，执着银枪的手不停摩挲，面色微赧。

店家目光在他三人身上停留一番后，莞尔：“行，那便稍等片刻。”

阿九倚着梁柱，面具下的眼珠微转，思索如何化解这尴尬的局面。

几个稚童正围着他嬉闹，对他脸上面具十分好奇，伸手要摘，被他轻松躲过。忽地，他生出一个主意，笑说：“想看哥哥的面具吗？”

稚童们点头，蹦跳着要摘他的面具。

阿九笑眯眯道：“想看可以，得出钱。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也没有白白给你们看的道理。拿钱来。”

“不过一个白狐面具而已，”店内一酒客听了他的话，不悦道，“看一眼还收钱？小子，你挺会讹啊。”

“这位大哥此言差矣，”阿九煞有介事道：“我这可不是一般的面具，是能遮住人之丑陋的面具。”

“你这少年在胡言乱语什么，试问什么面具不能遮住丑陋？”

“不，我的意思是……”阿九负手走近，从容道：“我这白狐面具，不仅能遮住面之丑陋，还能遮住心之丑陋。乃是异宝。”

“…………”

窃窃声起，目光打量。

夏侯承悄悄移到裴勋身侧，眼神交流：他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

那面具明明就是船夫从市集买来，想着阿九相貌丑陋，到了帝都，恐吓着人，顺手送给他而已，竟被他胡编成了奇珍异宝？

裴勋也没料到阿九会这么说，担心他露馅，欲劝他收敛一些时，店家忽然走了过来，拱手笑道：“我见三位少年英挺俊朗，兵器携身，这样吧，若是你们能帮我办妥一件事，这顿饭的钱不仅免了，我还可以另付酬劳。”

这还真是出乎众人意料。

裴勋闻言蹙了蹙眉，夏侯承眼神示意他走到一边商量。

阿九还在卖弄他的白狐面具，被他们二人抓到店内一角。

三人头低着，围成一圈，夏侯承小声道：“店家能那么说，定然不是容易办的事。咱们千万别答应。”

阿九“唔”了一声，心里虽也这么认为，却道：“我倒是觉得可以先听听是什么事。”

“你……”夏侯承皱眉看他，“不管是什么事都不能答应。”

“可眼下我们走不出门，总不能赖账吧。”阿九抬起面具，看着他，晶亮的眼眸透着肃色，“这是帝都，不能在这里闹事。”

这种话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须知他们十五个少年，最喜欢闹事的就是他。不过夏侯承很快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只因今夜国师要赶回帝都，若是闹出事了，他们兴许就见不到国师了。阿九不想冒这个风险。

这时，阿九又看向裴勋：“裴，你说呢。”

裴勋思量片刻道：“先听听他要我们做什么事。若是做不了，自然不能答应。若是做得了，便先接下，但得同他商量，不能明日。”

“机智，就这么说了。”阿九笑着赞扬。明日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他们见冷灵，他将面具重新戴上，回首道：“不知店家找我们所办何事？”

店家见他们商量好了，手抬一个方向：“几位这边请。”

三人跟着店家上了楼。

一番解释后，阿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您是说，帝都有一家叫千夜醉的酒楼，欠了您一大笔钱，您想让我们仨帮你讨回来？”

店家：“正是。”

阿九：“可有凭据？”

店家：“有的。不过你们若是不答应，我也没必要拿出来。”

裴勋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何不找官差？这里可是帝都。”

店家微微眯眼道：“几位少年是头一回来帝都吧？”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是他们瞧着太土了吗，三人别扭对视一眼，夏侯承干咳道：“是。”

“实不相瞒，今时不同往日。”店家轻轻叹息：“有些事闹到官差那里也没个说法，兴许还会把事情闹大。私下能解决，谁又想麻烦官差呢。你们年纪尚轻，不知其中的门道。”

能在帝都做生意，自然都有些人脉，越是往上，越是不能撕破脸，不然真闹起来，就不是两家酒楼的恩怨这么简单的事了。

“行，那换个问题，”阿九走了几步，侧首道：“您为何觉得，年纪尚轻的我们，能帮您解决这桩私事？”

店家听出阿九话里不服，含笑道：“三位年纪虽小，我却觉得你们未来必是人中豪杰。我看人的眼光从没有出过错，我相信你们有这个能力。”

好听话谁都爱听。

夏侯承耳廓微红，裴勋低垂眼睑，独独只有阿九嗤笑出声：“倘若您见了我面具下的样子，恐怕就说不出人中豪杰这种话了，说不准还会讽我一句难登大雅之堂的无耻小儿。”

“不不不，”店家摇首道：“相貌能说明什么？须知我朝国师从不在意相貌美丑，跟着她征战北海的四天将，岂非都是相貌特殊，连人样都瞧不出来。”

此话算是彻底戳中阿九心窝，但他也没昏了头地立即答应。就在这时，店家又道：“当然，我找你们帮忙还有另外一点考虑。你们不是帝都人，真要闹起来，我有办法送你们离开。”

阿九听明白了，嗤道：“不是送我们离开，是把我们推出去顶锅吧？”

店家目光带笑地看着他：“小朋友当真机灵，我也不狡辩了。你们可在此歇息一会儿，想好了，托人告诉我一声。我将凭据送上。”

店家离开后，三人围着桌子托腮沉思。片刻后，不约而同地道了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