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听之任之的态度，倒还真有几分裴自恕的做派了。冷灵眸光微漾，视线虚虚落在周掩掌中那张面具上，语声清淡：“邬掌座，可查验好了？”

几人尚陷在她方才那句“裴勋可打不过冷仙尊”的话里头，一时无人回过神来。

裴家虽已没落，北齐世家大族与坊间百姓却鲜少出言诋毁裴勋。无他，只因裴勋于北齐的功绩，确实后无来者。十八岁封将，二十八岁与世长辞，短短十载春秋，便将一世辉煌燃作飞灰。

但也正因去得太早，裴勋之名反倒成了一柄永悬不落的剑。后人仰望时只觉光芒灼目，少有人会议其长短。毕竟五百年过去了，也无人有他那样的作为。

更何况世家掌座们心中皆清楚一桩秘辛：裴家只要一日不绝后，天眼便不会真正消亡。他们纵然苦修道法，却也难抵天眼神力分毫，是以从不敢轻慢裴家半分。

只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门小派与散修野流，才敢将裴家不放在眼里。

此刻听了冷灵这话，邬潇泠撇了撇嘴，颇有些不以为然。夏侯清则抱剑而立，面色沉郁如水。

夏侯家先祖夏侯承与裴勋自幼相识，二人投奔齐王之后更是并肩御敌、生死与共，那是过命的交情。正因这层渊源，夏侯家对裴家的情感远比旁人更为复杂。旁人听了至多惊疑，夏侯清听了却是真真切切的不悦。这时沉下去的脸色，也比谁都重几分。

邬泽与周掩则沉默相视一眼，皆觉冷姑娘那番话里藏着几分古怪，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便是连前方玉家的侍从闻言亦不禁面露诧异，回首望来，心中暗忖：前朝国师不是众目睽睽之下死在裴勋面前么？南褚北齐多少双眼睛亲见此事，这齐天门的冷姑娘在说什么胡话。

偏偏离奇的是，那位小裴公子竟丝毫不恼，眼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一副他师姐怎么说他都无所谓的模样。

贺寒野的目光则在冷灵身上定了片刻，唇角微微一牵，肘臂拐了下身旁的周掩，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适：“你傻了啊，听不见冷姑娘说的么？”

周掩瞬时回神，看了一眼邬泽，见他朝自己微微颔首，这才将手中面具双手递出。

冷灵伸手接过，指尖拂过面具边沿时动作极轻，视线却并未落在面具上，而是定定望着周掩，忽而笑道：“你方才说，你们汝南周氏的御剑术，是得冷仙尊指点的？”

不知为何，被这姑娘不经意地一盯，周掩心头竟莫名发紧。明明不过长他几岁，她周身那股淡然中透出的威仪，却叫人不自觉矮了半分。

周掩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只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是。”

“那你的剑术如何？”冷灵又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闲话家常。

周掩却整个人都僵住了，活像学堂里没有认真听课却被先生忽然点了名的学子，一时间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儿搁，支支吾吾道：“我……我剑术一般，不过我大哥剑术倒是不错。”

“你大哥？”冷灵微一沉吟，很快便想起了哀命村时碰见的疯老道，“周……迟？”

闻言，周掩猛地抬眼看她，满脸不可置信：“冷姑娘认识我大哥？”

其余几人亦诧异地望向她，万没料到从她口中会听到周迟的名字。

“嗯。”冷灵轻轻颔首，直言道：“前阵子在哀命村碰见过。你大哥剑术确实还行，只是心思太杂，顾虑太多，剑路怕是难再往上走了。修习仰天宗剑术，一大要点便是内心澄澈。他日你若遇着你大哥，可将此话转达。”

周掩听罢，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其余几人亦都怔怔望着她，眼神好似在说，他大哥剑术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来指点吧。

邬潇泠嘴唇微动，似有话要冲口而出，邬泽却已按住她的肩头，并朝她缓缓摇了摇头。兄长示意下，她咬紧了唇，将话吞了回去，目光却没有收回。

冷灵坦然迎上那几道审视的视线，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她素手轻抬，指尖微拂，一缕金色灵光骤然而现，白狐面具已被她收入乾坤袋中。

这一手道法使得灵巧至极，几人又是一阵沉默。事已至此，若还瞧不出端倪，那当真蠢钝如猪了。

恰在此时，裴勋的声音透过灵音传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师姐，你是真不打算装了？”

“是啊。”冷灵回得坦然，灵音里透着几分千帆过尽的释然，“我从不擅长伪装，也觉得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灵音那端静了一瞬，裴勋俊秀的眉眼间微露不解。

冷灵转过身，二人继续随在玉家侍从身后缓步而行。她灵音续道：“刚从昼阴庭馆那会儿出来时，我修为不及前世，不得已才隐了真实身份。不过如今嘛，不瞒你说，你陷在回忆里的那段时刻，我可没闲着。”

裴勋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如今我的修为已快恢复到前世的水准了。”冷灵语气随意道：“我可以肯定，中州大陆，没有人是我的对手。那还装什么呢，都没有人打得过我，我何必装模作样。”

闻言，裴勋眸光微动，朝着她讶异地挑了下眉，心中却并不如何意外，只是唇角带笑地调侃：“师姐你好自信啊。”

冷灵余光也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倨傲：“你不会真以为我什么都不做，就光坐在踏雪剑上等你醒过来吧？”

“我没这么想。”裴勋回得极快。

“嗯？”这回倒是换冷灵讶异地挑了下眉。

“真的，我从没那么想过。”裴勋语气忽地认真起来，“我早同你说了，我了解你。冷灵，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我。”

冷灵：“……”

若换作来红叶天之前，裴勋敢这般说，她定会啐他一句“你可真够厚颜无耻的”。可此刻她却没有开口讥讽，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想听听他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