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他确实有些事,但来此之前,她从未想过此处会与阿九有所牵连。
冷灵目光缓缓扫过楼中陈设,落在有着些许印象的雕梁画栋之上,心中疑惑:这座酒楼,当真是阿九所建?短暂沉寂后,她道:“红叶天那么多客栈,你们怎会选择住进这家?”
若只是寻常客栈,她绝不会多此一问。
可这一路行来怪事迭出,她已隐隐觉出有人在暗中将玄门世家的人聚拢一处。既是如此,为何偏偏选了这家酒楼落脚,便极有可能是有人蓄意引他们至此。
而她的猜测,似乎也没错。
夏侯清闻言一怔,目带惊色地望着她。贺寒野亦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瞳仁中掠过一丝异色。
二人皆未料到她会如此直问,但他们住进此处,确有缘由。原以为不过是随性之选,如今细想,只怕步步皆是早已布下的局。
夏侯清猜想红叶天已深陷危局,若说尚有人能挽救一把,眼前这二位或许便是,索性不再遮掩,如实道:“我、周掩还有小野,我们三人到红叶天时已算晚了。”
“同邬潇泠一般,我们也遇上了红花轿黑棺材。正觉古怪之际,周二公子寻了过来。”他微微敛眉,似是在回想当时情形,“周二哥与我那两位堂兄还有沈家公子先我们一步抵达此处,知晓我们也会撞上怪事,放心不下周掩的安危,便特意过来寻人。见我们并无大碍,便领着我们住进了这家酒楼。”
“周二公子还说了,他与这家酒楼的老板相识,让我们只管安心住下。我和小野本就无所谓住在哪里,就跟着一道住了进来。”
“所以之前他们也住在此处?”冷灵眸光微沉,声音跟着放轻些许。
“是。”夏侯清应了一声,旋即又抬眼看她,眉宇间浮起一丝迟疑,“冷姑娘,这家酒楼的老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么?
阿九自然是有问题的。
可冷灵心底深处却隐隐觉出,最大的问题并不在阿九身上。
将玄门世家的人一一聚拢于此,这盘棋的执棋之人,才是真正该忌惮的。而那个人,绝非阿九,也非玉鸿秋。
此前在段鹤琼激怒之下玉鸿秋脱口而出一句“是我想办寿诞么”,那气急败坏之态不似作伪,想必他也是受人胁迫。
眼前这位夏侯小公子待自己颇为赤诚,凡有所问,无不坦然相告。冷灵也不愿拿虚言哄他,目光掠过四下空寂的酒楼,淡淡道:“有问题的人,不止他一个。”
裴勋自那声“九爷”中回过神来,倒也未曾闲着。他以天眼神力细细探察这间酒楼,已觉出甚多古怪之处。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冷笑:“能来这红叶天的,岂非人人都有问题。这红叶天的主人,问题也挺大。”
夏侯清:“……”
玉掌座么?
冷灵侧目递去一道警示的眼神,示意他莫要吓唬人。裴勋冷哼一声,却也给她面子,收了口,只将目光投向酒楼一处暗影,眸光微敛,似有所觉。
冷灵收回视线,转而问道:“周掩呢?怎么没见他和你们在一起?”
夏侯清定了定神,道:“冷姑娘你们随玉掌座离开后,周二哥便带着周掩先走了。只有我和小野回到这家酒楼。”说到这里,他声音渐低,已觉出自己与贺寒野深陷危境。
“旁的人呢?”裴勋足尖一点,人已掠至二楼,天眼神力铺展而开,将整座酒楼寸寸扫过,“老板不见踪影,连个跑堂的也没有?这也算酒楼?”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去?”贺寒野见他走近,斜睨一眼,开口便带着刺,专拣他不爱听的说。
夏侯清担心他俩言语冲突间动起手来,接过话头:“我们回来时便已是这般光景了。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裴勋自二楼栏杆处向下望去,目光沉凝:“你们不觉奇怪?”
“傻子才不觉得奇怪吧。”贺寒野嗤笑一声,满目皆是轻慢,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甚干系。
“偌大一座酒楼,空得如同荒坟,”裴勋面色一寸寸沉下去,执剑的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处泛起青白之色。他冷冷睨着贺寒野,语调如淬寒冰:“你倒真住得安稳。”
“荒坟便荒坟。人来杀人,鬼来杀鬼。”贺寒野耸了耸肩,神色慵懒,眼底无一丝惧意:“有什么好怕的?怎么,裴公子怕了?怕就不要进来啊。”
“我怕?”似是听了天大的笑话,裴勋哂笑一声。他根本不屑回这话,只是让鸣蝉剑在掌中旋了半圈,离鞘半寸,银白剑刃上映出贺寒野骤然收紧的眉峰,笑得轻蔑:“你个小狼妖。我当真忍你很久了。”
冷灵闻言秀眉微挑,打量着楼上三人。她没想到裴勋会在此处、此刻,当着夏侯清的面,将贺寒野的底细如此直白地揭破。
贺寒野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又浮上来,语调里添了几许讥诮:“裴公子说笑了罢?狼妖?我么?我若当真是狼妖,如何能在玄门世家中长大?裴公子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大了些。”
他说得坦荡,甚至将目光投向夏侯清,似在等他出言附和。
夏侯清却一双眸子定在鸣蝉剑的剑刃之上,连眨眼都忘了。
贺寒野确实自小生活在山阴贺氏,他们幼时便相识,这些年也算是一起长大,他怎么会是狼妖?但说这话的是拥有天之神眼的裴……
裴勋从不多言解释,手腕轻转,银蓝神力灌注剑身。
原本映着贺寒野眉峰的剑刃之上,那道人影如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黑狼。獠牙森白如刃,幽蓝双瞳燃着诡谲的光,仿佛要从剑刃中扑将出来,择人而噬。
确认没有看错之后夏侯清倏地抬眸,目光直直落在身侧之人面上。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底发寒:“你……”
你当真是狼妖么?!这句话堵在喉间,怎么也问不出口。他根本无法接受。
“是不是我扣你帽子,你心里清楚。”裴勋的视线在二人面上缓缓移过,从容开口:“你的这位好友,应该比谁都想知道,你一个狼妖,为何能安然生活在玄门世家。”
他稍作停顿,语调又沉了几分:“此事我不信无人知晓。只有一种可能,有些人知道,却替你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