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的记忆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邬潇泠记起初次踏入天一殿时的光景。彼时的她,头一回随爹娘入宫观主殿,甫一抬头,便被殿中供奉的两尊神像震在了原地。
女神像左手执剑,右手托兔。男神像则左手执枪,右手拈花。一个仙姿佚貌,一个英俊倜傥,仿佛天造地设,命中注定该并肩而立。
她仰着小脸,满眼艳羡,拽了拽阿爹的袖子,脆声问道:“这两位神仙是谁呀?”
阿爹却望着那两尊神像,长长叹了口气,末了蹲下身来,同她讲了一段往事。她听罢,整个人怔在那里,好半晌没有出声。
只因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二人一个是前朝国师,一个是覆灭前朝的裴大将军。既为死敌,两尊神像又为何会塑在一处,同受这世间香火?
她心中困惑,抬头去看娘亲。娘亲却只淡淡说了一句:“是裴将军要求的。”
她更加想不通了,追着问:“他为何这般要求?”
娘亲静静地望着那两尊神像,目光悠远,好一会儿才轻声答道:“或许,只有裴将军自己清楚吧。”
那时候她年幼,不懂娘亲话中深意,只觉两尊神像之间似有一根斩不断的红线牵绊,隐隐叫人觉着,这其中藏着一段旁人窥不透的旧事。
后来阿爹又同她说起,裴大将军对邬家有恩。
邬家先祖邬浔,性子温吞憨厚,在官场上本极易受人欺凌。只因少时曾与裴勋同在一座军营中度过五载光阴,裴勋念及那份旧日情谊,对他多加照拂,才叫他没被人踩到泥里去。
再后来裴勋青丝渐白,寓居陌路崖那段时日,邬浔也去看望过他。两人坐在崖边对饮,说起年少时训练营中的旧事。
裴勋看得出来,邬浔心中并不恋慕官禄,始终记得年少时想做大侠的心愿。只是邬浔性情虽不宜官场,却也不愿自家后人再过从前那般贫苦日子,左右为难,迟迟难以决断。
裴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出征北海之前,于帝君面前求了一道恩典。他请帝君保留邬家官职俸禄,准邬浔辞官离去,从此不问朝堂之事。
裴大将军素来不开口求人,既已出声,帝君自然不会拂他颜面,当即允了。自此邬浔卸去官身,脱离官场纷争,其后人却仍承俸禄,得以安稳度日。
说起那段往事时,阿爹慨叹邬家能有今日根基,是承了裴将军当年那份情义。邬家后人,该记着这份恩。
她听罢乖乖点了点头,在那之后,她又陆陆续续听了许多关于裴勋的事。在幼小的她心里,裴勋是极厉害的人物,强大英俊,仿佛天生便该立于云端之上,受万人仰望。
她虽也听说裴勋斩杀妖魔时手段酷烈,不留余地。谁若在背后诋毁他,被他知晓,定叫那人死得很惨。但一个人若是心中先有了一个人的好,那便总会觉着他好的地方多些,坏的地方少些。
何况,谁又能做到一生永不犯错呢。
后来裴自恕来明州游学,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心头便微微一颤。他抬眸望来时,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清润含光,竟与天一殿内那尊男神像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当下便觉得亲近,总爱寻他说话,偶尔也调皮捉弄他几回。裴自恕赠她的画作,她小心收好,压在妆奁最底下,等闲不肯示人。爹娘瞧出她的心思,笑而不语,但往裴家递了话,两家顺理成章许了亲事。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见到裴勋。
如果眼前执剑的男子是裴勋,那么能让裴勋目光痴缠,在乎得不能自已的“师姐”,又是谁?
邬潇泠只用了片刻,便想明白了。
那根牵系着两尊神像的红线,多年后,她也终于懂了。
……
周遭仍是拳风凌厉、剑气纵横。
有意不现真身的贺寒野,远不是裴勋的对手。裴勋也存了心思要狠狠教训和折磨他一番,贺寒野身上剑伤无数,伤口层叠,鲜血淋漓,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夏侯清在旁看得眼皮直跳,心中竟隐隐担心贺寒野死于裴勋之手。
认识多年的好友是狼妖,却也不希望他在这一刻死掉。
夏侯清恼怒自己的心软,自责之时,余光却瞥见邬潇泠始终立在原处,神色恍惚,似魂魄被人抽去了一半。
远处铃声愈发急促,似有人正朝这边疾奔而来。夏侯清蹙了蹙眉,快步走到邬潇泠身侧,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了?”
邬潇泠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地落在他面上,停了几息,方才开口,嗓音微哑:“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他是谁了?”
夏侯清身形一顿。
这个“他”不必说破,都知道指的是谁。
其实也算不得早就知晓。只是他们认识的小裴公子温和谦逊,与眼前剑锋狠厉的男子判若两人。再者,那张脸,那双凤眸,与天一殿内那尊男神像如出一辙。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他就是裴勋。
只是裴勋已死去五百年,即便心中存了猜测,也不敢就此笃定,只当是自己多心。
而夏侯清的沉默,让邬潇泠更加确定眼前人就是裴勋。
既是裴勋,那裴自恕又去了哪里?
沉默须臾,她又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他口中的‘师姐’……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