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烬不动声色看着她,这位女郎正是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人。
女郎生得一副甜糯模样,声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师父,能否容我回房取壶茶水?我家娘子实在渴得紧。”
就在这绿衣女郎开口的瞬间,姜烬嚼糖果子的动作顿了顿,这声音分明就是方才在废塔里与人私会的女人!
她的视线逐一扫过在场的男客们,眼神坦坦荡荡像个纯粹看热闹的,心里却在嘀咕:不知那男郎走了没,若是还在,又是哪一位呢?
“小师父,您通融通融嘛。”绿衣女郎眼巴巴望着藏玉,指尖绞着裙摆,“我就回去拿杯水,不肖片刻就回,定不耽误大人查案。”
姜烬在心里默默补刀:妹子,这种话在查案现场说出来,跟立flag没区别啊。
藏玉合十道:“施主勿怪,裴大人有令,查案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恕我不能放行。”
绿衣女郎的脸色瞬间僵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小师父就行个方便吧!不过是回去拿杯水……总不能可以给这位小娘子拿吃食,却让我们喝口水、解个方便都不许吧?”她说着往姜烬那边一瞥,眼中神色莫测,意味不明,手指却将裙摆攥得崩紧。
被莫名剜了一眼的姜烬:……这姑娘挺会啊,一句话就把她架到了风口浪尖,还顺带拉拢了其他人。
果然周围不少女郎都不满地看着姜烬,仿佛她是众人公敌。
藏玉依旧神色不变:“并非小寺刻意为难,实是大理寺大人有令,在证明清白之前,谁也不能离开半步。”
当众被拒,绿衣女郎的脸颊涨得通红,像个即将喷发的火山。
就在这时,那被幕笠罩住的女郎缓步走了过来,声音清冷如碎玉:“够了,春瑛。不得无礼。”
春瑛虽仍正在气头上,却不敢违逆,撇着嘴退回主子身后,顺带愤愤不平地瞪了姜烬一眼。
原来是柳楼的玉娘子。
玉娘子微微屈膝向藏玉致歉:“师父莫怪。”
“无妨。”藏玉道,“寺中已为诸位备了茶饮,师弟们这便送来,还请稍候。”
玉娘子行礼道谢,衣袖拂动间,姜烬敏锐看到她纤细手腕上竟有一道青紫勒痕,在皓白的肌肤上格外扎眼。
虽然玉娘子不小心露出手腕的时间只有一瞬,但姜烬已经从痕迹特征和颜色断定,这是来自成年男性徒手造成的勒伤。
她手腕有半环形的淤伤,外侧还有拇指的单独印记。伤痕呈暗紫红色,说明受伤的时间并不久,施暴者用力极大,毫无怜爱之情。
姜烬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思索着,这样一位金贵的娘子怎么会有如此伤势在身?
藏玉临走前,又看了眼捧着油纸袋发呆的姜烬,叮嘱道:“糖果子性黏,不可多吃,伤脾胃。”
姜烬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举了举只剩一个果子的袋子,故意逗他:“那……还给你?”
这人怎么回事,一会儿嫌她嘴脏,一会儿嫌她吃多,真把她当没断奶的娃娃了?
藏玉看出姜烬的调皮,耳根微红,微微摇头转身离去:“施主留着吧,小僧告辞。”
法堂里再次陷入漫长的等待,气氛却比先前凝重了许多。
而此刻,被众人盼着的裴凛刚下马,便跟着位褐袍和尚往案发现场走。
那和尚是鸿恩寺主持慧觉的师弟慧圆,因师兄外出讲习,而暂代寺务。
“孙施主自入寺起,便一直住在此院。”慧圆指着前方的禅院,脸色凝重,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推开虚掩的院门,正房的木板门赫然留着被暴力破开的痕迹,门内隐约可见暗红的血迹。
“发现后,小寺便将此处封存,未让任何人进出。”慧圆道。
裴凛略感意外:“你们倒有这个意识。”
“是师侄藏玉的意思。”慧圆道,“他说保护案发现场是要紧事。”
裴凛点头,对身后的石文越道:“唐先生到了吗?”
石文越递上一封密函:“先生还在路上。大人,这是宫里的密召。”
裴凛拆开一看,眉头微挑。
皇帝竟命他全权负责此案,还派了金吾卫协查。
看来这孙二郎的死,比想象中更不简单。
“金吾卫来的是哪位?”他问。
“左金吾卫中郎将,明哲。”石文越道。
裴凛沉吟:“明家次子?听说在海外游学五年,去年才回夙安,一回来就当了中郎将。”
石文越挠挠头:“听着像个绣花枕头?”
裴凛朝院外望去,只见个高鼻深目的年轻郎君正带着一队金吾卫走来,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竟有种久经风浪的悍烈之气。
“倒不像。”裴凛低声道。
明哲走到近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裴凛,抱拳行礼:“左金吾卫中郎将明哲,奉命协查。”
“中郎将免礼。”裴凛语气不卑不亢,“圣上既有嘱托,还望将军与金吾卫鼎力相助。”
“分内之事。”明哲言简意赅。
裴凛指了指院内:“本官需勘察案发现场,此处安保便交予大理寺护卫。劳烦金吾卫兄弟负责寺院搜查与法堂众人的看管。”
明哲没有异议,领命后便带着人去布置了。
“跟我进来。”裴凛对石文越道。
二人踏入正房,血腥味混着淡淡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桌椅摆放整齐,并无打斗痕迹。
侧对房门的木窗紧闭,窗栓完好,也就是说除了被破开的门,没有其他出入口。
是密室凶案。
裴凛指尖拂过窗沿,没有脚印,没有撬动的痕迹。
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风吹叶动,沙沙作响,瞧不出任何异常。
“大人,唐先生到了!”石文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凛关窗转身,只见唐誉带着徒弟疏影快步走来,满头是汗。
“先生辛苦。”裴凛道,“验尸便拜托您了。”
唐誉看了眼地上七窍流血的尸体,接过疏影递来的工具:“大人放心。”
裴凛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忽然被个正往外搬东西的侍卫吸引。
那侍卫手里捧着个香炉,正是从房间角落取来的。
他大步走过去:“等等,把香炉给我。”
侍卫连忙递上。
那是个普通的圆炉,里面积着厚厚一层香灰,还混着些残香。
“你闻闻。”裴凛把香炉递给石文越。
石文越嗅了嗅,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味。”
“房间被踹开后通风许久,有异味也该散了。”裴凛道,“但这香炉不能放过,让子真拿去仔细查验成分。”
“另外,去查孙二郎最近买过什么香。”
“是,据报荀大人也快到了。”石文越应道。
这时,唐誉擦了擦汗,对裴凛道:“大人,这尸体得带回大理寺剖验。”
裴凛挑眉:“情况特殊?”
通常唐誉在现场便能初步断定死因,需带回剖验的,定是有蹊跷。
“非因外伤致死。”唐誉沉声道。
他取下扎在死者指间的银针,只见针尖泛出诡异的乌青,眉头拧得更紧:“死因蹊跷,我手边的工具查不出具体毒物,必须带回大理寺剖验。这毒素反应不像寻常毒物……”
石文越咋舌:“还真是毒杀?”
唐誉未置可否:“需进一步查验。”
“文越,点人护送先生回大理寺。”裴凛吩咐道。
然而石文越的应声刚落,天空突然滚过一道震耳欲聋的闷雷!
银白的闪电撕裂乌云,狠狠劈向大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连成了雨幕。
滂沱大雨骤然而至,仿佛要将这鸿恩寺的血腥与秘密,一并冲刷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