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水滑落指端,冰凉给头脑带来清晰与冷静。姜烬抬眼看向裴凛,见他也正望着自己,便轻轻点了点头。
她懂这份信任的分量,裴凛身为大理寺少卿,敢让一个无名女郎操刀验尸,要担多大风险,就算不是官场中人,她也明白这份信任她绝不能辜负,更不能让春瑛死得不明不白。
整理思绪后,姜烬开始一层层脱下春瑛身上的裙衫,仿佛是在亲手拨开她隐藏的秘密。
她的动作柔而有力,一丝不苟,仿佛回到了在外科操刀的时光,一场手术就是一场与死神共舞的竞赛。
层层布料滑落,最后露出那件贴身的红肚兜,上面绣着个娟秀的“柳”字,针脚细密,却被时间打磨出了毛边。
姜烬指尖抚过“柳”字,眉峰微蹙,低低出声:“柳楼?”
一旁的裴凛闻言,眉峰骤然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那柳楼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或许从县衙库房赶来的荀子真能带来新消息……
最后一件衣物褪下,尸体完整地暴露在烛火下。
春瑛通身泛着诡异的胭脂红,姿态安详,不见半分外伤,唯有双手紧紧攥成拳。
当姜烬凑近仔细观察,一股混合着血腥与灼烧的怪味钻入鼻腔,她取过银镊子,小心撬开死者牙关,一股更浓烈的气息涌了出来,带着脏腑糜烂的腥臭。
是有毒气体灼伤内脏的味道。
姜烬眉头紧锁:“如此看来,在剧毒发作之前,死者已经陷入昏迷的状态。”
她继续俯身细查,在一片均匀的红里发现了几处暗红斑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淤青,并非尸斑。再往下,果然有细密的擦伤。
这些痕迹,与先前废塔私会的情形隐隐相合。
姜烬:果然如此。
雨还在窗外疯似的掉,烛火被风卷得明明灭灭。
一阵恍惚后,姜烬发现视线更加清晰,抬头一看原来是侍卫关上了房门隔绝了狂啸的风雨,她一把抹掉额间冒出的细密汗珠,低头继续查看。
在稳定的明黄灯光下,姜烬的侧脸被投放在白墙之上,高挺的鼻子之下,双唇翕动:“再次检查后,与刚才得出的结论一致。”
“死因为中毒,死亡时间为两刻钟前。”
“体下擦伤为死亡前曾与男子发生亲密接触而产生,并无强迫痕迹。”
她一边说,一边有侍卫记录在册。
最后,姜烬抬头对裴凛道:“裴大人,我需要解剖尸体作进一步检查。”
裴凛:“大理寺的仵作马上便到,你二人协作验尸。”
对这个决定,姜烬自然没有意见,反而她有一点兴奋,她非常愿意看看这古代验尸官的本领。
不出片刻,雨水噼啪声里混入了靴子踏地的响动。
唐誉快速取下蓑衣,来到尸体面前,对裴凛道:“大人,我来晚了。”
裴凛:“无妨,姜烬已经做了简单的检查,唐叔你再看看是否还有补充。”
在唐誉来之前已经从小徒弟疏影那里了解到,有一女郎主动请缨来做尸检,他便抓紧时间来看看情况。
一位能验尸的女郎,实在是让他充满了好奇。
唐誉这才看向站在一边的姜烬,面容清丽,眼睛明亮且沉静,关键是,他发现这女郎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灵巧有力的手,一双十分适合操刀剖尸的手。
凭借多年的经验,唐誉单凭她这双手便信了几分。
屋里因疏影多点的几盏蜡烛而明亮不少,那烛泪也如屋外的雨水滴滴答答地掉落。
裴凛瞥了一眼靠在墙边认真看着唐誉检查的姜烬,敏锐察觉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还有微微的颤、抖。
他眼色一沉,转而朝身后的侍卫看去,那侍卫心领神会悄然转身出门。
“不错。”
唐誉暗含赞扬的声音打破长久的沉寂,接着他对裴凛道:“大人,目前老夫与姜女郎的结论一样,可以开刀验尸了。”
裴凛点头:“很好,接下来便交给你二人了。”他顿了顿,转而对姜烬道:“在开始之前,你先补充体力。”
端着托盘的侍卫将一碗红豆粥递到姜烬面前。
姜烬不由一愣,他是何时看出自己体力不支的?
另外,还没进大理寺就开始管饭吗?太感人了。
屋外惊雷闪电歇了气,只剩风雨扰乱大地。
明黄的烛光中,姜烬将最后一口粥一饮而尽,暖和舒柔的粥熨慰了冰凉的身体。
“唐叔,我们开始吧。”恢复了几分血色的姜烬朝唐誉道。
二人一左一右立于死者身前,开始合作验尸。
噗嗤——
惨白肌肤被利刃轻巧划开,糜臭扑鼻而来,如同被炬光骤然照亮的黑暗角落,突然爬出密密麻麻的阴虱,它们畏惧光明,拼命找寻下一个腐朽之地,企图隐藏自身的阴暗与扭曲。
唐誉看着她的刀法,眼中的惊艳无比,不禁问出口:“姜女郎,你这一手刀法师从何人?”
但姜烬却来不及回答唐誉的问题,她的眼中一片凝重,指着死者眼眶道:“恐怕,需要开颅验尸了。”
惊雷炸响,劈亮整个房间!
疏影不由浑身一抖,与唐誉一同惊异地看向姜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