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最初去是为了调查三名与玉娘子有牵扯又莫名死掉的郎君,但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荀子真也一直被这三桩未决的案子牵挂着,道:“我们还去玉娘子隔壁蹲守,结果发现她竟然跟那个跛了腿的老龟、公有匪浅的关系。”
因此,他们将调查方向放到了薛老跛身上,荀子真连夜去县尉翻看与薛老跛有关的一切档案。
荀子真回想档案里的一切,道:“这薛老跛就是个五毒俱沾的人物,欠了三辈子也还不清的债,甚至因为赌债偷偷买卖柳楼里的年轻女郎,但就在两年前,他像是天降横财,所有的赌债都还清了,还退居柳楼幕后,几乎不再露面。”
裴凛接着道:“但就在同年,杜府却突遭大火,全府上下没有一个活口留下。这个杜府就是薛老跛经常光顾的赌坊老板。”
荀子真:“怎么看,我也不相信这和他薛老跛没关系。”
他转而问道:“但这和鸿恩寺的三桩案子有什么关系?”
裴凛道:“你可知孙二郎其实是夙安多个赌场的背后理事人?”
荀子真:“哦?第一案的死者孙二郎。”他眼中深思加重,赌场、薛老跛、孙二郎。
裴凛:“我已经派人去查薛老跛,很快就会有消息。走吧,该去看姜烬了。”
二人并肩走出了议事房,朝后院而去。
吃饱喝足的姜烬回到自己的临时实验室,发现已经快被看热闹的人包围住了,怎么也挤不进去。
最终还是石文越发现给她分开一条道,走了进去。
姜烬理了理自己散乱的头发,朝裴凛抱怨道:“大人,这人也太多了,万一失败,大理寺损伤惨重,可不能怪我。”
裴凛闻言朝石文越看去一眼,对方瞬间明白。
石文越立刻转身朝众人喝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
等姜烬净完手后,围着的人只剩下裴凛、荀子真等几人。
她将棉布口罩分给众人,认真叮嘱:“我不敢保证实验过程不会出差错,你们也要做好防护,千万不要吸入毒气了。”
裴凛抬手将绳子绑紧,洁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如寒潭的眸子,他看着姜烬手上的透明手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暗忖这手套竟如此精巧。
姜烬收敛心神,仿若变成另一个人,眼里只有面前的药材。
右手握着紫铜刀,小心地分割水蠹红土中的结晶体,红色厚土中经岁月孕育的珍贵地中晶体。
结晶体依赖包裹四周的厚土,本体极为脆弱,难以独存。
姜烬几乎是全程屏住呼吸,将一个个细小白晶放入紫铜炉中。
当初姜烬要求准备紫铜炉,便是因为铜炉在高温中能释放铜离子,而紫铜不仅纯度更高,还能释放二阶铜离子,具有稳定药剂的作用。
“水蠹红土结晶体炼制一刻钟。”
姜烬极冷极静的声音响起,众人也随着她的目光,盯着熊熊燃烧的铜炉底座。
正午当空,虽在远离火炉的地方,但石文越、唐誉都忍不住不断地擦拭额间冒出的汗珠。
姜烬的脸被高温熏出不正常的嫣红,她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走到浸泡着罂稞的大陶缸边,她缓缓揭开盖子——
一旁观察的裴凛不由身体微微前倾,谨防出现意外。
但经过充分沉淀,罂稞这次没有释放出不可控制的毒气。
姜烬看着缸中鲜红的液体和罂稞,满意道:“准备投入罂稞。”
轰——
裴凛手戴鹿皮手套,帮姜烬揭开热气腾腾的炉盖,然后迅捷飞身退到姜烬身旁。
裴凛问:“现在就投进去?”
姜烬取下口罩,道:“先让我确认水蠹红土是否已经开始释放。”
裴凛见状抬起一只手阻止:“姜烬,你干什么?”
水蠹红土释放十分微妙,这个时代没有机器让她检测,姜烬只能靠自己亲自测试。
她轻轻吸入一口气,热烈、沉闷,但有一缕淡淡的厚土和木根味。
她眼中一亮,快速把口罩带上,加快语速:“我必须亲自闻过,才能确定时机。结晶体已经开始释放毒性,你们小心,退到远处去。”
裴凛见她暂时没事,一把接过她抱着的罂稞。
姜烬一愣:“大人?”
裴凛看向空气已经因高热开始扭曲的炉口,道:“要怎么放进去,告诉我。”
不知是否因为吸入了水蠹红土,导致脑子昏沉,姜烬怔怔看着不容回绝的裴凛,顿了三息,才开口道:“需要分三批,按时投入,这是第一批。”
“直接从炉口投入,然后盖上盖子,等待两种药材进行反应。”
裴凛拿着不断散发寒气的水蠹红土,道:“知道了。”抬步朝铜炉走去。
姜烬提高声音道:“大人,动作一定要快,它们发生反应很剧烈。”
不亚于在油锅中投入寒冰。
裴凛耳朵一动,已经甩臂将罂稞投入炉中。
咕噜噜——
轰、啪!
裴凛的动作如迅雷,在火舌吞没炉门前一秒关上了猛兽的门。
石文越兴奋道:“大人好快!”
唐誉兴奋之余,忍不住叹息:“小姜为了制毒还真是不顾自己的安危啊。要吸三次毒气,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身后的疏影看着姜烬忙碌的背影,开始面露痛苦,几乎摇摇欲坠。
他曾经似乎也想这样跟随在姜烬的身后,看着她忙碌,不停地制毒、不停地剖尸。
她不是变了吗?抛弃了整个村子,抛弃了他。
但为什么还像曾经一样不顾自身安危,只为了达成研究目的?
“嘶——”疏影死死按着头,想要缓解欲裂的疼痛,但却无济于事。
唐誉等人很快察觉疏影的异样,惊呼起来:“疏影,你怎么了?”
荀子真迅速搭手在他腕间,皱眉深思:“……脉象平稳,不像是中毒的样子,把他扶进屋休息。”
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取过早已按姜烬吩咐准备的解毒药水,给疏影灌下,然后让唐誉和石文越扶着疏影离开。
另一边,姜烬没有分心去理会疏影的情况,专心投注于制毒。
“大人,第二次开始。”
裴凛第二次飞投罂稞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再旺的火也无法减缓他的速度,利落地落地回身。
姜烬则用手死死掐住自己,以锥心的疼痛唤醒沉重的大脑。
裴凛走到她身边,敏锐发觉她的异样,他不由问:“姜烬,你怎么样了?”
姜烬咽下口腔里的血腥味,道:“还有一次,我能坚持。”
裴凛皱眉:“每次毒气的浓度都在增加,这种制毒方法简直是在拿命开玩笑。”
裴凛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愤怒,他实在是看不顺眼姜烬苍白虚弱的样子。
“咳咳咳……”
从肺部起,内脏开始烧灼伴着骚痛。
姜烬几乎是跌坐在长椅上:“咳,我已经提前喝过解毒的药,无妨。”
她的肩被裴凛扶住,有了依靠的支柱。
远处的荀子真看着姜烬的背影,仿佛要折断手中的扇,眼中尽是敬佩与心痛。
这样不顾自身性命安危也要追求一个结果的人,是他遇见的第二个。
他竟从一个女郎身上看见了他的同窗、好兄弟明懿的影子。
那个抛弃一切也要拦在御殿前的人。
不一会,姜烬拂开裴凛的手,站起来走到原地,取下口罩,深长的吸气——
浴火绽放的红梅香,极浅极淡。
“大人,最后一次。”
鲜血顺着她的嘴角缓缓留下,但姜烬只用势在必得的目光盯着那在烈日下熊熊燃烧的大火,那里有她要寻找的真理。
裴凛的残影从她身边一掠而过。
开炉、投放、关炉。
不过数息的时间,姜烬眼中的兴奋在关炉那一刹那便如坠黑夜。
她再也支撑不住,如半空折翅的蝴蝶,倏而掉落。
在坠入无边黑暗之前,她被裴凛抱住,模糊朦胧间,合着鲜血她吐、出一句:“一个时辰后熄火。”
裴凛的眼中隐藏着惊痛,厉声道:“荀子真,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