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姜烬,疏影不敢相认,因为这让他感到害怕。
在黑暗地宫里,也偶尔有人变成这样,他们的眼里突然充满了希望,里面闪着光,那种光疏影很熟悉,因为那和他偷偷透过天井看见的太阳一模一样。
仿佛一切都还有希望,仿佛他们都能顺利长大,然后走到地宫,见一见阳光。
只是,这样的人总是很快就会死掉,被掌教大人活活打死,当着所有孩子的面。
有一个女孩曾经总是跟着疏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要一直黏着自己,痛了、饿了都会告诉自己,甚至连看见他心跳得很快也会告诉他。
疏影总是一脸漠然的听着,这些话不会带给他任何的情绪起伏,只有困惑,不理解。
他们所有人每天不都是在承受身体的痛苦吗?
这不就是他们的命吗?
他们一出生就身处地狱,只有不断向上爬,才配拥有更多阳光。
他需要不断练功,杀掉每场试炼的野兽和同伴,才能有机会成为暗影者,侍奉高级别的大人们,这样他才能吃得饱,受伤了有药吃。
所以,疏影理所应当地没有听见那个女孩偷偷在他耳边说:“红鹰主教明天晚上会去参加教主的归宴,我们有机会逃走,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沉默的时间过了太久,久到可以让鲜活生命失去色彩。
疏影再见到女孩是第三天的清晨。
疏影奉命去投喂圈养的猛虎,但被赏了一鞭子,那男人冷漠道:“今天用不着你,滚开。”
疏影的内脏几乎被这一鞭子抽得出血,却没吭一声,只沉默地爬起来,用本就沾满泥污的手抹掉嘴角的血迹,踉跄着走向训教场。
一到训教场,他发现人几乎已经到齐了。
怎么回事?
疏影在人群中搜寻着,他没有看见那个女孩和另外好几人。
滞后的记忆猛然苏醒。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从眼前被拖上掌教台的男女,他们的血似乎已经快要流干,一路上拖曳出干涩的血痕。
他们竟然真的企图逃出去,还被掌教发现了!
啪——
三男一女的身体被重重扔在了地上,不知死活。
疏影心中一惊,身子不由自主朝前面挤,他也不明白自己想看见什么,只觉得必须亲眼确认。
他看见了。
那昏死过去的女孩,脸色灰败,已经是出气比进气多的濒死模样。
“这些就是昨晚企图背叛教主的人,他们竟然想逃出去。”
红鹰掌教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似的,又尖又涩。
他用阴翳的目光盯着台下众人,继续道:“今天,我必须公开惩戒。”
他干长的手从长袍中伸出来轻轻一挥:“放。”
嗷——
饿极了的猛虎踏着死神的步伐走向了台上的孩子们。
它看见了美味的活肉兴奋极了,淌着口涎踱步接近,滴落的口水晕开了人类的血痕。
红鹰掌教满意地看着台下的男孩女孩们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这就是他想要的反应。
大虎的第一口是离他最近的男孩,一口大腿,一口手臂……
原本似乎要流尽的鲜血却喷涌而出,绽放出生命最后的花朵。
第一个在昏死中死去的男孩没有感受到痛苦,那惨烈的景象却几乎将台下众人吓疯。
不知是谁先爆发了第一声惨叫,人群开始沸腾,惊叫、逃跑、踩踏、撞击。
看守者开始挥鞭遏制骚动,尖锐的鞭子毫不留情抽向那些试图逃跑的人。
“不许走动,给我站住!”
鲜血开始绽放在台下,遍地血腥。
混乱不已,不绝于耳的尖叫声为猛虎的进食增添乐趣,也唤醒了昏死过去的台上人。
“啊——是老虎,不要吃我,不要!”
那女孩开始苏醒,她看见了马上就要接近自己的猛虎,她感受到了自己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她闻到了同伴被肢解生吞的肉味。
陨石撞击,太阳陷落。
她的希望轰然坍塌,她逃不出去了,她们被掌教发现了。
“快跑!快站起来跑!”
疏影遥远的声音传来,女孩睁着无神的眼睛看向四周,谁在说话?
她也想逃,她一辈子都在想怎么逃走。
可是她跑不了了,她感受不到腿的存在了,没有腿她要怎么跑?
“你放开我!”疏影推开挡在身前的执鞭者,眼睛里蓄满了血红,发了疯似的朝上冲,热血冲上了他的头顶,仿佛就要冲出来。
“别上去,没有用了,他们都会被吃掉的!”一个少年用尽全身力气保住疏影,用力地在他耳边怒吼,声音几尽嘶哑。
干瘦的身躯拦住了疏影,也替他挡住了数鞭狠狠抽下的带刺长鞭。
“没用了!你清醒一点!”
嗷——猛虎扬天长啸,露出贪婪的笑,低头继续品味这鲜美的食物。
原来这禽兽也会因为他人的围观而亢奋不已,那些少男少女的恐惧、仇恨,各种情绪仿佛成了它进食的配乐。
猛虎扑食,激进高昂。
很快,女孩的视野从一片白变成了一片血红。
很快,声音消失,静悄悄一片。
很快,痛苦消失,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世间,她存在的痕迹永远消失。
四条人命引发的混乱很快湮灭,只有满地的血迹、鞭痕忠告着反抗者的悲剧。
人烟散尽,只剩疏影和那拼命拦住他的少年跪在一堆血肉残渣,久久沉默。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双平静如深海的眼睛已经注视了很久。
那是姜烬。
她看着跪在同伴残躯前无声垂泪的少年,在心中默默记下了他们的模样,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一粒尘埃。
在后来的暗影者挑选中,姜烬选择了疏影和当时拼命拦住他的另一个少年。
“疏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姜烬的声音把疏影从尘封多年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疏影看着这将他从地宫最底层拯救出来的人,眼中不由蓄满了泪水。
接着他一把抹掉眼泪,道:“两年前,有人报告说在大业夙安城外发现了教主的踪迹,于是我奉命带人先去一探究竟,那个村子就是祝家村。”
“但我们在那里呆了快半年还是没等到您来。”
姜烬沉默地听着,她对疏影口中的教主没有半分印象。
疏影艰难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涩:“可是,我们最终等来的,竟是一群奉圣女令前来绞杀整个祝家村的杀手。他们说,您认定祝家村的人都是叛徒,要尽数清理。”
疏影抬头看向姜烬:“他们带着你的亲章令。”
圣女亲章,见章者如圣女亲临。
轰——
姜烬的脑中如同炸开了惊雷,握住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望着疏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