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这日上午，鸿恩寺内殿殿人头攒动，而那雄伟的药王殿香火格外旺盛，想要供香磕头的人排成了长队，从殿门口下了台阶，还绕到了石经幢旁。

那石经幢的须弥座和宝顶都不已不再尖锐，布满了风蚀的痕迹，它一如漫长的过往，沉默地听着身边人的交谈。

如这群特意赶早到鸿恩寺来祈福敬香的百姓中有很多都是特意从外地赶来，他们都是口耳相闻，知道这鸿恩寺格外灵验。

穿着粗布常衣的人们正在互相交谈着，声音不高，但合在一起仍显得吵闹。一个提着扫帚走过廊道的和尚忍不住皱眉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此时，站在长龙之首的是一位戴幞头巾子，穿粗褐衫的男子，他正双手合十将三根免费的香拢在胸、前等待前一位起身，数道深深浅浅的皱纹爬满了他干燥发黄的脸，看起来格外艰辛。

终于轮到他了，善主带着期盼的目光仰头看向那高大慈悲的佛像，单手撑着膝盖缓缓跪下，将心底最渴切的心愿诉说：“求佛祖保佑我的娘子无病无忧，长命百岁，只要让蕙娘不再受疾病之苦。”

“就算是让我用命去换，我也甘愿。”最后李成抹去眼角的泪水，低头磕下三个沉沉的响头。

李成是一个人来，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静悄悄地走。

他是个不爱凑热闹的人，专挑人少僻静的路。

从大殿的外侧向寺门走去，一路上都是竹林小径，朝阳从枝间缝隙流出，洒在地上留下斑驳金光，头顶鸟儿雀跃鸣唱，鼻尖还萦绕着幽淡花香。

但如此一副春和日丽的美景也无法消淡李成眼底的忧愁烦闷，眉间两道沟、壑深深，他的脚步沉重快速。

很快，一道木质拱门出现在眼帘，那是他来时的路，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小门。穿过小门就是一片规整的田，是寺内僧人种下的菜地。

从整片田野望去看不见一个人影，田里长着应季蔬菜，根、部有着水色，看来寺里的僧人已经浇完水、疏了草。

李成继续沉默地走在田埂上，踩在湿润的土地上需要格外留神，不然就会——

“哎哟。”

李成的嗓子第一次发出了声音，却是一道惊呼，他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景象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哧溜一声摔在了田里。

他来不及感受身上传来的疼痛，只嘴巴微张，惊讶地看着三男一女从一个堆了干草垛的水井里走了出来。

李成不禁抬头看了看头顶白色的太阳，心道：这大白天的，难不成还闹鬼了？

那边从水井里出来的正是姜烬等四人，明哲走在最前方，最后是裴凛拉着姜烬出来。

“这暗门竟然是直接通到了寺庙之外。”

明哲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李成，并从他的穿着和表情知道这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于是收了剑，开始辨认方向。

裴凛掸去身上沾的灰，看了还跌坐在田里的李成，朝石文越使了个眼神，后者领命而去。

姜烬刚从黑暗中走到日光下，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皱眉缓解不适，她的耳边听着石文越与那百姓的对话。

石文越走路带风，几乎是瞬间便到了李成身前，他面容严肃，唰的一声亮出了自己的令牌，沉声道：“大理寺办案，速速离去。”

李成呆呆地看着眼前那泛着冷银金属光泽的令牌上写着“大理寺”三个大字，顿时心中一震，连忙用力撑着湿土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手上和身上的一片泥，低头弯腰道：“遵命，咳咳，大人，我这就走。”

李成急促咳嗽几声，脸都被憋得通红，离开的脚步迅速，眼睛不敢多看石文越四人一眼，看起来是个极其老实的人。

石文越的眼始终盯着李成，确定他已经走远后才走回裴凛等人一旁。

姜烬靠着堆起的草垛休息，嘴里含、着最后一颗糖，清凉的甜意驱散着胸中的沉闷，她的大脑放空，刚才那男人的声音被她敏锐捕捉。

男人声道中有清晰的喘鸣，还伴有咳痰，大概率是急性呼吸道感染。

姜烬双手交叠，右手大拇指摸了摸藏在左手掌心的万古，嘴角不由轻笑：活了两世也没摆脱医生的职业病，不过这春夏换季之交确实容易感冒。

裴凛出来从日光辨认出了时间，此时已是辰时，圣上应该已经下朝，这鸿恩寺的事他必须面圣汇报。

一行四人快速地离开了鸿恩寺。

夙安城，延寿坊。

“姜女郎，我便护送你到这里。”石文越朝姜烬抱拳行礼后，便翻身上马离开。

姜烬与他挥手道别后，便投身于人流如织的大道，她略带兴奋地看着街道两边的露天集市。

这里是夙安有名的街道，不仅有酒楼旅店，还有饰品店、布匹店等等，在一条街上就能解决平民百姓的衣食住行各样需求。

裴凛入皇城前特意给姜烬批了时间采买日常用品，还着石文越将她送来。

姜烬垫了垫手中沉甸甸的布袋，心里格外的舒坦，有钱真好。

她一路走一路对比，准备先去买几身衣物，再给何嘉平一家送点吃食以表感谢。

路过一家成衣店时，姜烬几乎是瞬间就被门口挂着的月白色布匹所吸引。

站在门口揽客的店家是个伶俐的女子，她一眼便看出姜烬的心思，热切地上前迎客：“好个俊俏的女郎，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们这儿呀，都是年轻女郎喜欢的衣服。”

姜烬笑着躲开掌柜来拉自己的手，指着那像是有月光浮动的布料道：“姐姐，这个如何卖？”

掌柜的转眼一瞧，拉过布料让姜烬摸：“女郎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店里绣娘今年新织的款，你在别家可见不着，来，你摸、摸。”

“是不是光滑如水，你要是做成裙装，那真是能美成天仙。”

姜烬一摸，指尖确实感受到如清泉般的清滑，细看下来丝线间经纬细腻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