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理智和丰富的经验告诉她,这个解释太过荒谬,根本无法解释那些具体地名、地址。贝尔摩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尝试着将星晚输入的其中一个中文公司名称—— [XX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复制下来,扔进了她拥有的一个全球隐秘数据库进行搜索。
数据库迅速返回结果:查无此注册公司。她又尝试了搜索[XX大学] 。返回结果依然是:无匹配信息。
那位音乐人?在她庞大的信息网络里,依旧是查无此人。
那条地址?在可靠的城市历史信息备份系统中,到现在的档案里,那个地址所属区域的建筑规划从未有过她输入格式中的单元楼布局描述。
“当前从日本去中国需要什么手续?”:这条搜索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搜索者的语言能力和动机。结合前面那些查无实据的中文目标,这条记录显得更加诡异。
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星晚搜索的这些中文关键词对应的实体或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可是,如果不存在,她是从哪里得知这些如此具体、如此中国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专业”的信息?她的这些中文能力又从何而来?强烈的迷惑感和某种深层次的不安攫住了贝尔摩德。
她原本以为星晚的“拉黑”是因为知道了克丽丝和莎朗身份的秘密,或者至少是察觉到了什么极大的危险。但此刻电脑屏幕上呈现的搜索记录,却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甚至更诡异的方向。
这些毫无目的性、毫无逻辑链的中文搜索,像散落在深海里的、不知来源的碎片,和她认知里的林星晚完全无法拼合。
“中文。流利到异常的中文搜索。” 她梳理着线索,“搜索目标,全是查无此人、查无此地、查无此物……” 她再次看向那条绝望的动态:“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
一个荒谬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思维:“难道她是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世界?一个只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世界?”
就在这时,那份关于林星晚“死亡”的档案照片——那具被标记为“肢体分解”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幼小躯体——猛地闪过她的脑海。她一直认为,星晚能“死而复生”,是某种超速再生的血清效果在极端情况下的体现。
但现在,结合这些指向“不存在”事物的、异常熟练的中文搜索,以及那条关于“过去”与“未来”的绝望宣言……一个更加离奇、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头。
“肢体分解……死而复生……”贝尔摩德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超出掌控的惊疑,“难道那根本不是血清的再生?难道……现在的这个‘林星晚’,和当初那个‘分解’掉的,根本……”
她甚至不敢再深想下去。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完全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如果真是那样,那林星晚身上藏着的秘密,其危险和诡异程度,恐怕远超组织的想象,也远超她最初的预料。
“林星晚……你藏起来的秘密,似乎比‘死而复生’还要有趣,也更危险得多。”她低声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你到底……是什么?”
一丝罕见的犹豫,如同冰面上的裂痕,悄然出现在贝尔摩德的心头。
她惯于操纵人心,乐于欣赏猎物在网中挣扎的姿态,甚至享受将其拖入黑暗的过程。但此刻,面对这个可能牵扯到无法理解的、根源性诡异的女孩,一种本能般的警惕压过了玩弄的兴致。
这个女孩,像是一本用未知文字写就的书,她本以为已经翻到了结局,却发现连开篇都未曾读懂。
“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这句她奉行了一生的座右铭,此刻听起来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自嘲的意味。她毕生都在挖掘、守护、利用秘密,视其为最锋利的武器和最迷人的面纱。
但星晚身上笼罩的迷雾,却让她第一次对“秘密”本身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忌惮。这感觉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本以为触碰到的是另一具温热的躯体,结果却摸到了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井口。
然而,就在这份警惕之中,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感悄然浮现。冰冷的监控画面中,星晚那张挂满泪痕、写满绝望的脸庞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眼前。
那崩溃的姿态,那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般的空洞眼神,透过屏幕传来,竟像一根细微却锋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冰封已久的心湖,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是心疼。她竟为这个屏幕另一端、情绪失控的小骗子,感到了一丝真切的心疼。
真是荒谬。
贝尔摩德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她怎么会对一个有趣的猎物产生这种情绪?但这份异常,这份深不见底的秘密,连同女孩此刻破碎的模样,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竟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其纳入羽翼之下仔细探查,同时又想将其推离所有危险的矛盾冲动。
她知道好奇心会杀死猫,而秘密,尤其是这种层级未知的秘密,往往伴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她想知道答案,渴望剥开这层最诱人的洋葱,却又害怕核心空无一物,或者……释放出连她也无法控制的、足以将两人都焚毁的真相。 她害怕得到的答案会彻底摧毁这个偶尔会让她觉得“有趣”甚至“温暖”的存在。
“也许……”她看着屏幕上星晚崩溃的侧脸,第一次产生了“放手”的念头,“也许不该再深究下去了。把她彻底拉进这个漩涡,面对组织那些真正冷酷无情的核心……结果恐怕......”
记忆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女孩挡在她身前时那纯粹坚定的眼神,谈起“守护”时眼中亮得惊人的光芒。这份她一直刻意忽略、甚至嗤之以鼻的炽热,此刻却像一簇微弱的火种,悄然灼烧着她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带来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暖意。
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动心,在此刻发酵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保护她。
保护这颗奇怪的、来自未知之地的小星光,远离她自己所深陷的、粘稠而冰冷的黑暗。即便这意味着,她将永远与这个最诱人的谜题失之交臂,甚至可能……永远失去触碰这颗星星的机会。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的预感悄然蔓延开来——她或许真的要失去这个不该照亮她、却偏偏照亮了她的,特别的光亮了。
“算了。”贝尔摩德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决定。她切断了远程连接,关掉了电脑屏幕。
“这场游戏……暂时就到这里吧。”她对自己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那冰冷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灭心头那一点陌生的、酸涩的暖意。 “在你引来更可怕的注视之前……离我远点,或许对你更好,小麻烦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