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勉强笑笑:“是啊。”
李清白努力将他拉起来:“走,我们回家。”
谢昭蹲得腿脚酸麻,一个重心不稳,连带着将她跌倒在地。
她迅速爬起身,却见他还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墨色天幕出神。
“快起来,要着凉的!”
谢昭仍不肯起身,伸出一手,冲她狡黠一笑:“拉我一把。”
李清白作势不理他:“多大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谢昭有些落寞地垂下手臂,撑身欲起,李清白借了他一把力,扶住他微晃的身形,帮他拍拍衣角:“你呀。”
心中所想却是,若有一日他深陷泥淖,她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拉出来。
谢昭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呵气,两人的脸都模糊在氤氲的雾气里。
“回家。”
……
回府路上,她隐隐感觉小腹坠痛,回屋才发现自己月信来了。
这种隐私之事,她自然是不好意思说给谢昭听的,可他不知怎地知道了,命人送了滚水煮的红糖荷包蛋来,又把炭火手炉添得暖暖的,好让她安心入睡。
他宽大的手掌隔着寝衣轻柔地覆在她小腹上,温热迅速弥散开来,她感觉好像没那么痛了。
“怎么样?”
“好多了。”
谢昭把她搂在怀里:“既然不舒服,这几日就好好在府上待着,别往外跑。”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乖顺地闭目假寐。
待谢昭呼吸均匀,她强撑着坐起身,扶着床柱缓了会儿,便咬牙更衣。
夏荫已经设法购得粮米,他们需要在天亮之前搭好粥棚,以应对白日灾情。
黎明将至,雀鸟嘲哳,养济院内人影幢幢。
李清白强忍着腹中阵阵扯痛,看着两个帮手的大汉架起锅灶。
当白米粥的香气在晨雾中飘散时,院外突然传来山崩地裂般的撞击声。
众人一阵警觉,何伯赶紧叫两个年轻人去门口看看情况。
透过缝隙,他们清楚地看见,数百名已近癫狂的灾民,正用自己的身体拼命撞击着快要腐朽的木门,更多灾民则如飞蝗般呼啸而来,黑压压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直叫人手脚发麻!
“这,这……我们如何承受得住!”
话音刚落,木门便轰然倒塌,疯狂涌入的灾民们形似厉鬼,扑向秩序井然的施粥台。
“排队!都排队领粥!”夏荫站在高处声嘶力竭,可他的声音瞬间被饥渴的狂潮吞没。
李清白正要上前维持秩序,冷不防被一个双目赤红的壮汉撞到腰腹。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她扶着墙喘息,正看见一位年轻母亲被人群推倒在地,而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婴儿,已哭得嗓音沙哑,脸色紫胀。
“先救孩子!”她咬牙挤进人群,可话未说完就被更多饥民包围,数双枯柴般的手同时抓住她的衣袖,她被挟裹着离那孩子越来越远。
“这锅粥吃完,就没有下一锅了!”
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喊了一声,灾民们彻底发狂。
有人直接伸手去捞滚烫的米粥,被烫得吱哇惨叫;
有人为半碗稠粥扭打在一起,头破血流;
更有人开始殴打养济院的孩子们,造成大批踩踏,那个摔倒的婴儿被踩得哭声渐弱,眼看就要没了气息。
危急时刻,李清白也顾不得什么月信了,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
就在她扑向婴儿的瞬间,数只脚已经踩上了那孩子的襁褓。
她不顾一切地俯身护住婴儿,剧痛从身后一路炸到小腹,温热的血渍迅速在裙裾上洇开。
她仓皇无措地抱着婴儿,想要逃离这恐怖的“腿网”,却被无数沾着泥泞和冰碴的鞋底踩踏,几近绝望窒息……
“都滚开!”
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响,她倍感沉重的身子被人轻轻抱了起来,正对上谢昭波涛翻涌的眼。
“你……”
谢昭瞥见她裙上洇开的血色,扯下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怒极而斥责道:“瞒着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气我、让我心疼的?”
怀中婴儿忽然发出微弱的啜泣,她捧着孩子的脸,虚弱一笑:“你看,他还活着。”
又道:“那些人也一定能活下去。”
谢昭扫视着眼前饿鬼扑食的场景,又怜爱地看了她一眼,无奈摇头:“罢了,我那批粮食,按官价七成售与官府赈灾,你可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