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到五年级的暑假，虽然是盛夏，太阳几乎烘干了陆地上的水，陈耀的天空也依旧是灰蒙蒙的，与她的心事相呼应的只有老房子的奶奶还有树上的知了或者不知名的带翅膀的鸟。每年的暑假都为休渔期，陈华生卖完海鲜之后便会回家休养。那些天日子，徐莲花会在打骂陈耀方面有所收敛，但是嘴巴依旧不依不饶，她在陈华生面前拼命列举陈耀种种的“丰功伟绩”，她告诉陈华生陈耀有多难带，让她多为难，多操心，她愁的几晚几晚睡不好，至于儿子陈勇那些学校邻里告到眼前的戳她心窝子的事，她在陈华生面前绝口不提，她拼命营造一种女儿很坏儿子还不错的气氛，但是弄巧成拙，无论是个性，气质，还是学业或者邻里评价，即使这个人天然视力不好，他也依旧能分辨出来哪个更沉稳，哪个更躁动，但是徐莲花否认这些，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说服了自己，也试图说服陈华生。

捕鱼并没有改变陈华生的性格，他依旧沉默，他听着徐莲花的数落也只是听，不作评价。每当休渔期就是修补渔网的季节，陈华生和五个合伙人将偌大的渔网摊开在地上，覆盖了这排七间房子前面的水泥地，他们一人坐一个小板凳挑一个角落开始了缝缝补补，对于捕鱼人而言，完好的渔网就意味着下一季度的生计，通常这样的修复要持续一两个星期，那几天空气中传来的都是海和鱼的味道。那几天，也是家中伙食除了过年之外最好的几天，因为船老大会从捕鱼的收益里拿出一笔钱，午饭由徐莲花操持，满满一大桌菜。通常这种情况下，徐莲花和陈耀是不上桌的，等他们五六个男人吃完，两人才过去吃点剩饭剩菜。那天，船老大拉了怯生生的陈耀要她留在桌子上吃饭，还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鸭腿，陈耀忙拒绝说不要，但是船老大坚持把那块鸭腿放到陈耀的碗里，其余几个男人也劝着就要陈耀把它吃掉，陈耀抬眼看看陈华生，又看了一眼给自己夹鸭腿的船老大，不再拒绝，默默地顾着这个鸭腿吃完了这碗饭，这是陈耀第一次在这个家里吃到鸭腿。

晚上，修补渔网的合伙人各回各家，这个家又剩下了四个人。饭间，陈华生笑着说了一句“中午船老大给陈耀夹了一块鸭腿，她吃完了”。那个语气，好像在夸赞陈耀厉害可以吃完一整只鸭腿，又好像责备陈耀吃完了一整只鸭腿。陈耀觉得这个家里每个人说的话好像都有两层意思，说出的话是一层，没有说出的话也是一层，甚至于说出的话陈耀明明听懂了每个字，但是连成一句话她又听不懂了。

是的，我吃了一块鸭腿，你的渔友夹给我的，我拒绝了，他还是放到我的碗上，我再一次拒绝，他坚持让我吃，其余几个人也让我吃，所以我吃了。陈耀很想这么解释出来，可是，这样的解释真的必要么？可是如果不必要，为什么徐莲花看我的眼神如此不客气？是我不应该吃这个鸭腿？是别人坚持让我吃鸭腿我应该坚持拒绝得更彻底？我到底要怎么做？陈耀她不理解。

也许陈耀在这个家里吃了一个鸭腿，那是一件大事，大到陈华生要在晚饭特意拿这件事提出来。有心无意，夸赞责备？陈耀不知道也猜不透陈华生的心思，聚少离多，陈华生没有主动打过陈耀，也没有像陈勇一样借物攻击过陈耀，但是徐莲花日日夜夜叨扰，不知道陈华生听进去多少。陈耀和徐莲花，陈耀和陈华生，陈耀和陈勇，全都不亲近，换句话直接说，陈耀和这个家不亲近，那是日日夜夜的委屈与痛苦与无助酿造的，陈耀不想也不愿亲近，陈耀只想离开，用跑的或者用飞的方式，但是这个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地过去，毕竟，陈耀在这个家吃了一只鸭腿，那是一件大事。

“吃了一整只鸭腿啊？”

徐莲花的脸是笑着的，眼神与拷问却是火辣辣的，抵得上白日里八月的毒烈日，好像外面的地这么干，花儿这么焉，她也助力了似的。陈耀听闻不语，只是低着头吃着饭。陈华生回来，这张东面靠墙的方桌坐向有所改变，徐莲花依旧坐北，陈耀和陈勇坐西面的长板凳，陈华生坐南面，这个细微的格局改变，让陈耀面对徐莲花盘问的时候可以避开她的直视。

八月底，休渔期快要结束，陈勇也开始了六年级，徐莲花再一次煮了一锅的鸭子。陈耀自然是不敢吃好的肉肥的肉，她吃了一点鸭肉的边角料就放下了碗，一个人在放着一大一小两台缝纫机的前面房间等，等他们三人吃完就把碗洗了。九月的第一天刚开饭，徐莲花不断用筷子扒拉着这锅昨晚吃剩下的鸭子，她的笑容既有明显的怨气也有明显的困惑，她问：“昨天陈勇吃了一只鸭腿，还剩一只鸭腿呢？是不是陈耀昨晚洗碗的时候偷偷吃掉了？”

陈耀抿了抿嘴巴，低下了头，没说话。

陈华生和陈勇看了陈耀一眼。

陈耀感受到了从左从右从旁传递过来的三道视线，她维持低头的姿势，依旧不说话。

徐莲花则继续在那锅鸭肉里搅拌，翻滚，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表示这不是鸭腿，又放回去，她用筷子再翻起一块肉，表示这也不是鸭腿，又放回去。

陈勇不耐烦，指着锅里的一块肉，说：“别翻了，这不就是鸭腿么？”

陈华生也附和：“是啊，鸭腿在这。”

徐莲花忙否认道：“不像啊，鸭腿是我自己切的，明明不是这个形状，肯定是陈耀昨晚洗碗的时候偷吃了。”

“这就是鸭腿，快吃饭吧。”

"怎么不像鸭腿，这不就是鸭腿么？"

……

陈耀就是在这样的对话中开始了小学五年级的读书生活。四年级期末考得还不错，语文一如既往地稳定九十五分，数学也上了九十，听说李晶数学表现得更好，综合分要比陈耀强，另外，听说陆嘉的数学考了满分，不知道他的语文怎么样，应该也不错。这样下去，跌出班级前三已经是早晚的事，如果在村里的班级都排不到前三，那这个成绩在市里是不是排名中下？四年级后半期，班上平时不太出名的同学突然数学成绩窜上来了，自己也一直靠着语文拉分，但是语文拉不动的时候该怎么办？一整个暑假，大半的时候都在踩缝纫机，陈华生这次回来家里撕掉了几张借据，家里有了彩电也有了冰箱，彩电放在徐莲花的卧室，陈耀趁做完衣服的时候看了一些偶像剧，徐莲花没有过分指责，冰箱放在厨房，徐莲花嫌弃电费太贵开了一个月又关了。陈耀琢磨着琢磨着又想起早上的鸭腿事件，她叹了口气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