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的集市,徐莲花破天荒给陈耀买了一块手表,这块手表她念了很久,有了它可以令自己控制好语文写作的时间,她总是超字数掌握不好时长分配。徐莲花给陈耀这块手表的时候特地强调很贵,花了她一百多块,要她读书做衣服都要用心一点,衣服给她做的时候不要牢骚不要挂脸色,好好干活,并且她当天就给陈耀加了做衣服的量。
陈耀受宠若惊,这个宠和惊没有持续一小时,也没有熬到正午的日头,陈勇趁徐莲花不在前屋的时候说这块手表实际才十六块钱,在集市一个摆摊的老头买的,徐莲花还了几次价,最后杀到十六块。陈耀“哦”了一声。是陈勇正直诚实所以他揭穿徐莲花的谎言?还是陈勇表达其实你也就只配戴十六块钱的手表,你可别骄傲?还是徐莲花撒谎成性改变不了但是谎言可以彰显自己的大方并且能让越来越重的衣服活有了一个更合理的理由同时还能获得养女的感激?一箭三雕?陈耀不知道,任何一件事情哪怕是极小的一件它在这个家总是呈现两面。陈耀像这个家里漏雨的阳台漏雨的楼梯一样得到的阳光只有一半,在这一半的阳光里陈耀感受到的也是半明半暗的,在这一半的感受到的半明半暗的阳光里,陈耀也是在暗里,她总在阴影处。
徐莲花爸爸有一次来陈华生家里吃饭,餐桌上有一碗南瓜汤,徐正康拿着汤匙舀一勺喝一点漏一点又放回去一半,陈华生默不作声。徐正康住了几天回去了,陈华生坐在家门口对着众人说,吃南瓜汤那样子,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反正那碗南瓜汤我看他这么吃我也就不碰了,全是他和陈耀两个人喝完的,我让他们两人多喝点多喝点,把它喝完。说完,众人就哈哈大笑。
陈耀坐在房间里面踩缝纫机,听着他们的笑声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是啊,陈华生觉得那碗南瓜汤被徐正康那样的吃法之后是不干净的不卫生的,他可以看着无知的陈耀继续吃下去既不当场暗示也不阻止,却可以把它当成谈资向众人说出来引得大家一起笑。他觉得孩子小所以她不懂,不,孩子其实什么都懂。
小学期间,徐莲花的父母先后去世,葬礼什么的,陈耀记不清了。
五年级的暑假,陈耀依旧在缝纫机轰隆隆的声音中度过。陈勇则在舅舅那边和表哥去海边捉龙虾抓螃蟹,他假期回来的时候除了背心罩着的地方是白的,其余全是黑的,而陈耀整个暑假日复一日地在房间踩缝纫机,倒是被“困”白了。
暑假末,收头发的来到家门口,徐莲花劝说陈耀长头发不好打理,费时费力,让她把头发剪了卖掉,价格是她和收头发的人讨价还价谈拢的,一百五十元。一百五十元有一百五十元的收法,收头发的人将工具刀刮到陈耀的头皮最深处,一缕一缕往里削,卡到底,剪掉,卡到底,剪掉……一缕缕长发从陈耀的头上脱落,再难过也没有了。断了的头发的黑将陈耀淹没,如一场洪水,她被推到了悲伤的尽头,她固执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拼命忍着。
徐莲花对着左右围观的邻居说,陈耀头发太长了,洗也麻烦,剪短清爽,利落。人会美化言辞去遮盖自己的目的,徐莲花得天独厚,徐莲花无师自通,徐莲花自成一派。头发剪完的瞬间,徐莲花收到了一百五十元塞进了自己的钱包,那瞬间,她的筋脉活络了,血液流畅了,允许陈耀做好衣服的时候抓两把瓜子吃,不是抓一把了。
市里的流行风尚从贴皮小波浪卷转为了离子烫,还没吹及乡镇的时候,胡李晶已经披着一头秀丽的长发进入了教室。窗户打开,微风吹进,她飞扬靓丽的身影比电视上洗发水广告还要吸睛百倍,青春无敌。
而陈耀,她除了外面这一层头发看上去是齐耳的,里面早已空了,剩下一个个秃刺刺的毛壤孔,整个头发毛躁躁的像站在田里的稻草人,颜色也从黑变成了干燥的黄,刮刀的后遗症还在持续。她看着胡李晶飘逸的秀发,趴在桌子上,就这样进入了六年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