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陈耀独自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她尽量不去回忆下午的画面,可是难堪与窘迫的感觉如阴影盘旋在自己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徐莲花和陈勇还在饭桌上吃饭,他们说着什么,不断有笑声传过来,陈耀恐惧地发现自己和朝夕相处于同一个屋檐下的他们二人并无区别,她也现形了,她也有尾巴让人踩着了。陈耀的思绪如一台老爷钟的摆针摇摇晃晃,她又产生了一丝庆幸的念头,幸好被当场捉住了,哪怕行为跟着思想走入了弯道至少实际损失没有造成。老话言,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如果她这次没有被抓住,尝到了甜头,正道越走越窄,歧途越走越宽,以后真到了覆水难收的那一步该怎么办?
陈耀突然又想起五年级她和胡李晶竞争学校播音员的事情,她朗读的那首诗是《未选择的路》,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她都输了。有些人是皓皓明月悬空挂,而她,镜花水月,逗得猴子过来捞几把,其余的再也没有什么了。
秋末,冷风阵阵,陈耀低着头发现台阶上有几笔划痕,模糊斑驳弯曲,字的轮廓已经看不太清,她沿着印记摸了几下,冷不防想起这几笔刻画来自于一个黑黑亮亮的小男孩,那会她刚上小学不久,就被束缚在缝纫机前。回忆渐渐清晰,原本被淹没覆盖尘封的游戏币事件重现眼帘,陈耀摸着早已辨认不清的字迹越发觉得这就是一个咒语,咒语的密匙是这个屋檐下的人都一样,自私贪婪。
新的一周有新的恐惧,陈耀害怕胡李晶是否把这件事告诉她现在学校的老同学,是否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偷东西当场被抓已是难堪,如果再被新朋旧友知道,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传到徐莲花和陈勇的耳朵上么?这样他们也能看轻自己而不是自己看轻他们了?陈耀的思绪已经混乱,火上浇油的是,陆琦在周一的早上突然递过来一本《英语语法大全》,她的信念和仅存的侥幸心理轰然崩塌。
“陆嘉周日送过来的书,他说是胡李晶让他交给你的。奇怪,胡李晶为什么会给你这本书?”
陈耀僵硬地看着陆琦放在桌子上的这本辅导书,声线失去了原本的轨道,问:“胡李晶为什么会联系到陆嘉?”
“他们现在也是同学,都在书森。”
陈耀的脸色惨白,几乎是颤抖地发问:“陆嘉给你辅导书的时候,还有说什么事么?”
陆琦脸色如常,答:“没说什么。倒是奶奶看到陆嘉很开心,身体也好了不少,可是他呆的时间不久就回学校了。”
陈耀看着这本刺眼的辅导书,曾经它是她的动力,现在它是她的印记,一块红色烙铁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是个小偷。陈耀现在只觉得这本书在反光,它在嘲笑自己,国王有一双长耳朵,森林里的人全都知道了。陈耀突然又分裂出一丝思考,如果她当时直接将书拿走,如果没有人发现,她再对着这本书,心境又会有何不同?
越想越乱。
陆琦在陈耀的眼睛前挥一挥手,问:“走神了,你在想什么?你一直和胡李晶有联系么?她怎么知道你想要这本书?”
陈耀的表情和思绪如刚捏出轮廓的泥人一般是模糊的,上课铃及时地响起算是幸运地回避了回答。
此后几天,陈耀又向陆琦询问好几次胡李晶有没有与陆嘉说过什么,陆嘉有没有同她说过什么,尽管陆琦反复表示陆嘉呆的时间不长,陈耀还是有意无意地疏远了陆琦,她中午不再与陆琦一起吃饭,她下午不再与陆琦一起回家,课间她也不走到陆琦的位置说说话。陈耀有着自己的负担,她害怕陆琦已经知道真相她是在顾及自己的自尊心和名誉所以没有当面拆穿自己,她也害怕陆琦已经知道了真相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当面拆穿自己。她独自一个人,困,囿,囚,圈,固,她被自己的思虑限制在一亩三分地里,她被框住了,她走不出来,她需要时间。
许辉和张鹏两位粗线条也看出不对劲了,就连体育课的闲暇片刻,陈耀也是独自一个人坐在遮阴棚下,张鹏买了四瓶水,陆琦递给陈耀,陈耀摇摇头,陆琦只好又把水还给张鹏。
许辉看着远处的陈耀,她几乎与遮阴棚下的黑影融为一体了,他看着陆琦问:“你两怎么了?”
张鹏依旧乐哈哈,道:“女生的心思你别猜,过几天就好了。”
陆琦叹了一口气,迷雾重重,答:“确实有几天了,她最近一直这样。”
许辉又急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么?明明上周你请假,陈耀还在帮你做值日。”
陆琦迷茫又惆怅地回答:“我真不知道,胡李晶托陆嘉送给陈耀一本书,我转交的,但是我也没见陈耀用过。”
“什么书?”
“就是上次在书店看到的那本英语辅导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