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后面吹吹风。”许辉走到车尾单手扶着车身一个大跨步坐上了皮卡车的露天车厢,车斗处放了几个框,里面堆放着整整齐齐的盒饭,看来是一辆上山的送餐车,等吃好饭还能载着一起下山,倒是方便。上山之路开始,许辉坐在车尾,透过一层模糊又不太干净的玻璃看着坐在副驾驶的陈耀,从来都是他坐在陈耀的前面,像这样长时间坐在后面静静看她的背影她的头发的时间并不常有。车子左转,右晃,一圈又一圈,上行,又转弯,持续转弯,持续东倒西歪,许辉两手抓牢车身的边沿铁架,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辆皮卡车的轮子开始摇摇晃晃不断下坠,感觉随时要晃晕了,山间不断的风却又迎面而来吹得他瞬间清醒。
陈耀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头的许辉,只见他像一只章鱼手脚呈现八字状贴着车厢抓着车沿,看似稳定,其实颠簸极了,想必不好受,风大,露天车厢震荡,山路不平,一个人就那样坐在那哪能舒服。陈耀有一丝担忧,许辉看着陈耀,却冲她率直一笑。陈耀看他的脸天真明媚,放宽下心的同时又觉得过意不去。当一个人原本不必做这件事却为了你花费时间,精力,金钱,只是为你而做的时候,陈耀觉得负担,受之有愧,她的生活向来只有代价,没有“平白无故”,她怕给人带来麻烦,她回过头,望着越来越高的山,苍劲有力叫不出名字的树,陷入了思绪。
一个小时后四轮货车顺利到达山顶,许辉在车厢内捏了捏大腿小腿,伸伸双手抖擞抖擞筋骨,手脚酸胀发麻,他右手用力撑在车尾一个俯跳,沉寂的腿脚没跟上灵活的动作,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刚好下车的陈耀赶紧伸出双手扶了一把他的腰,许辉这才定住身形,他摸摸后脑勺剁剁脚,不好意思道:“我没事哈。”一丝可疑的绯红爬上了他的耳朵,但是他黑,又吹了一路的风晒了一路的太阳,本身就是红黑红黑的,没有人可以分辨这一丝可疑的绯红来自害羞与心悸。
货车师傅热情招呼道:“我去那边发盒饭,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要是下山还跟着我,一个小时后在这等我。”
“行!您忙。谢谢您。”许辉热情笑道。
“年轻人还怪礼貌。”师傅说着将货车开往不远处的二层平楼,那边早已聚着不少身着施工服的人。
“陈耀,跟我走。”许辉一个踏步,前往某个方向。
陈耀虽然依旧迷茫,不过还是一步一步跟着,同时她环顾山下的风景,一片郁郁葱葱的模样,远方山脉连绵云雾缭绕,真是一番别有洞天。
此时烈日当头,山顶的阳光更显灼热,陈耀和许辉保持一步远的距离,她好奇,许辉费这么大劲带她去山顶看的阳光到底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仅仅因为海拔么?
突然,在一个巨型石碑前,许辉止步,咧着一口大白牙炫耀道:“陈耀,你快看,你站的这个地方,两千年的第一道光就照在这里。”
“什么?”陈耀诧异抬头。
许辉手舞足蹈,兴奋地说道:“我是说,你站的这个地方,两千年的第一道光就照在这里,就在你的脚下,你闭上眼,感受到了么?这是两千年日出的第一道光,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我们现在就站在这里。”
陈耀第一次接收到这个讯息,还没回过神细细消化却觉得有一股奇异的电流从脚底直窜入心底。
原来短途穿山越岭,许辉带她看的是两千年第一道光照耀的地方。
“你看这座碑。”许辉指着正前方一座直挺屹立的碑,陈耀仰头,约十米高的花岗岩石碑赫然印着十个大字:中国二十一世纪曙光碑。陈耀错不开视线,这一股油然而生的瞬时的奇异的令人发麻的震惊感席卷全身,这里竟然真的是两千年第一道光照耀的地方,她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这一列字。原来真的存在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此时,此刻,她就站在这里,她的世界黑暗太久,疲惫太多,不可得,求人,无望,麻痹,时时刻刻充斥着辱骂,殴打,虐待,苛刻,刻薄……每一次在望不到方向的时候陈耀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把这个片刻熬过去,可是立刻又会陷入新一轮无穷无尽的无望,新的每一天于她而言没有新的太阳,都是一样的,这一家人都是一样的,哪怕她永远比伤心难过绝望多一次告诉自己要支撑下去,可是又会被新一轮的压榨与斥责拖垮全身,奄奄一息。
两千年第一道阳光照耀的地方,可以把我身上所有的阴霾驱散掉么?如果赶不走,这块地方是不是告诉我,不管落入何种境地,一定要相信总有曙光,穿透世纪,闪耀而来,它是希望,是坚持,是勇气,是不断告诉自己永远要多一次的站起来,是不是?陈耀望着这道曙光碑,她的内心交织着痛苦与光明,像齿轮陷入转轴,咔哧咔哧的,她知道,那是她心里的声音。陈耀动情地望着这块曙光碑,久久没有挪动片刻脚步。
许辉望着陈耀异常坚定的身影与穿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股力量,又像有一股极度的悲伤,许辉分不清辨不明这样的气质到底是什么,从哪来,如何发散,会变成什么,他站在身旁,直直地看着陈耀仰视的侧脸,接着介绍道:“我们现在在这一片山脉的主峰米筛浪,海拔一千三百多米,这里可是欣赏日出的绝佳观赏点。????”
“我们现在的位置居然这么高?”陈耀依旧没有挪到脚步晃动身影,依旧是笔挺的抬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她的脚上,像有神明为她镀了一层金身,神圣不可亵渎。
“是啊。”
陈耀终于收回视线,她望着许辉,问:“你为什么认定这里是两千年第一道光照耀的地方呢?因为海拔高么?”
许辉大笑不已,解释道:“我可不敢随便认定两千年的第一道光,它是由中科院紫金山天文台测算的,2001年1月1日6时42分54秒,中国大陆第一缕阳光在此首照,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陈耀开始挪动脚步,她绕着花岗岩石碑走了一圈,三百六十度感受新世纪的第一道曙光,她觉得周身都是细细绵密的温暖包围着自己,抬头是蓝天白云,那些卑微的羞辱的慌乱的无助的时光碎片一直压在身上零零碎碎它们像一只只蜘蛛一条条壁虎一根根蜥蜴它们匍匐攀爬吞噬着自己,在每一个黑夜白天,在每一个角落中心,在身体在心里,在所谓的光照得到照不到的地方挥之不去,这股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赶不走骂不走潜伏如空气无穷无尽地对着自己啮齿吸血的黑暗好像突然散开了,此刻只有无限的希望与生机。一滴泪从陈耀的一只眼睛里落了出来,接着又有一滴泪从另一只眼睛流了出来,眼睛在下雨,面孔却有笑意,原来曾经以为不可战胜的阴影也没这么可怕,原来敌人是可以驱走的,原来畏惧并非不可战胜,原来自己的力量远比自己以为的要更强大,只要给自己多一点信心与希望,陈耀笑了,笑中带泪。
许辉惊呆地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此刻更加觉得陈耀神秘,迷人,很有力量,但是破碎。
突然一只鸟飞了过来驻留在石碑的顶端圆球上,没一会儿,它又扑哧着翅膀飞走了。陈耀和许辉双双望着这只鸟驻留又飞走。这只鸟的翅膀有力,身形灵巧,眼神锐利,陈耀如获新生,她没有看站在一旁的许辉,却说了一句:“许辉,谢谢你带我来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