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莲花听说陈耀去读专科,嘴上又贬低了一些“本科考不上没本事”之类的话语,陈耀保持沉默。开学在即,录取通知书已经收到,徐莲花白眼抱怨了一番学费就带着陈耀采购了一些生活物品,行李箱热水瓶都是杂货铺里最便宜的,棉被就用陈勇读中专时宿舍用过的,至于手机,她和陈勇一合计给陈耀准备了一个二手的,别人用了很多年的白色掉漆了的三星翻盖手机,买的时候花了二百多元,是陈勇从他朋友那拿的,母子两人像给一件昂贵的物品一般郑重地把二手手机交到陈耀手上,以此表达两人对陈耀学子厚重大方的关爱。陈耀接过手机,没有说什么,陈勇则不断强调这是大品牌。
八月二十七号,陈耀揣着陆琦的工资到了她奶奶家,晴天霹雳,那天她才知道刚出狱的陆柏江再一次因为盗窃被警车上门带走,等待法律的再一次制裁。陆琦和她奶奶坐在房间后面,久久不说话不出门。陆柏江不知道时代不同于以往,街面上摄像头很多,他盗窃的事实已是板上钉钉,警车到来的时候他一直喊着冤枉,直到家人看了监控视频,一切才显得寂静又绝望,这个原本有了一点点希望与亮光的家庭再一次坠入无边黑暗。
陈耀上前蹲下,一手牵着陆琦奶奶的手,一手牵着陆琦的手,话语已无任何意义。
八月二十八号,陈耀加入了小学班级的通讯群,她很安静地进入,没有实名,她知道今天是小学聚餐的日子,她只想默默地呆在这个群里,看看大家的信息,也看看某个人的信息。中午,陈耀接到陆琦的电话,说赵莉急匆匆赶过来说陆嘉失踪了好几天,她劝谏奶奶不要把陆嘉藏起来,不要耽误他的前途,要是再找不到陆嘉她就报警将这一老一小抓起来。陈耀干完家务匆匆跑到陆琦家里,两人安抚好奶奶决定分头寻找陆嘉。
陆琦以陆家村为圆心,陈耀以书森中学为圆心,两人从中午找到黄昏始终没有音讯。夜幕,两人在开发大道桥洞碰头的时候,脸都黑了一个度。
陆琦蔫蔫的,再也提不出一丝气力,她看着陈耀赌气说道:“别找了,让赵莉把我和奶奶抓起来吧,反正里面管饭,饿不死。”
陈耀也被炎热的下午忙碌又盲目的奔波耗尽了气血,她还是抬手一下又一下摸摸陆琦的头发,轻声安慰道:“别担心,陆嘉心性强大,他只是暂时有点儿想不通,想开了就好。”
陆琦除了疲惫还是疲惫,眼泪这几日跟着奶奶已经流干了,她无助又绝望:“我和他这几年见面的次数都没有这一个月多,我知道爸爸出狱,他内心是高兴的,不然也不会这么频繁到奶奶家来,奶奶也是高兴的,我从没见她讲话这么有力气,上下楼也很有精神。”陆琦说完将头埋在膝盖,“我们没有明说,但毕竟是家人,彼此都有默契,觉得生活该是好起来了,有奔头了,毕竟祖孙了这么多年,家里有个男人会不一样。”
陈耀坐得更近一些,她挨着陆琦,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背。
陆琦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问:“你说他这一次又会判几年?他出来的时候,奶奶,奶奶还在么?”
“盗窃金额不大的话,应该不会太久。”
“他是累犯,应该会加重吧?”
“我不清楚,得找专门的律师。”
“哪还有钱,姑姑背着姑丈交的店面租金,这下又白费了。她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年,哪还有钱请律师?他就在牢里吧,有的人就适合坐牢,一辈子坐。”陆琦流干的眼泪因为上头的情绪再一次止不住,“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可以牵着女儿的手,别人的妈妈可以给女儿穿漂亮的衣服戴可爱的头饰,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生活如此无望,可是作为朋友,陈耀不能跟着倾倒,她两手用力按着陆琦的肩膀,眼睛疲倦但是有神地盯着陆琦的脸,她柔声鼓励道:“可你还有奶奶,还有我,还有陆嘉,还有姑姑,至于爸爸妈妈,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担得起爸爸妈妈两个字的,他们负责生不负责养,他们收养却又粗糙地养甚至还虐待。可是我们成年了,我们不要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他们走他们的路,我们走我们自己的路,两条路不一样。”
陆琦挣脱陈耀的手没有甩开,崩溃地咆哮一句:“他们不养为什么要生啊?他们养了为什么又要虐待啊?”
陈耀依旧紧紧按着陆琦的两肩,给她力量,让她镇静,这个问题她曾经也想过很长一段时间,她有过答案,但是过一段时间又产生新的答案,她反反复复推翻前面的旧答案,她也迷茫她也不解她也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觉得人生十分无依无靠,但是每一次陈耀总会再一次鼓起勇气,只要没有被彻底打倒,那就还有机会,她用一种专注又认真的语调回答:“陆琦,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如果他们是生锈的铁,那我们就当不锈钢。他们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但是要相信他们同样也改变不了我们。如果我们有了后代,我们的后代不会走我们经历过的路,我们可以给我们的孩子温馨的家和健康的成长环境。我想这就是答案,我目前还没有否定这个答案。”
“可我不想要小孩。”
“不想要就不要,没有谁规定一定要生小孩,但是一定要赚钱,有自己的收入,经济就是实力和底气。”
陆琦满是眼泪的脸看着陈耀,点头道:“你说得对,我要工作赚钱,照顾奶奶。”
陈耀扶着陆琦起身,拍拍她裤子上的灰尘,说:“天黑了,回去吧,看着奶奶,我送你回家。”
陈耀将陆琦送回了家,穿过街面桥下饭馆的时候,她止步了。她从没有忘过今天是小学同学在此聚餐的日子,她知道许辉在里面,胡李晶在里面,张鹏在里面,四朵金花也来了好几朵。餐馆的窗户是透明的,陈耀在桥下远远就看到几桌年轻人时而举杯,时而热聊,她想走的,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她想,偷偷看一眼许辉也是好的,他和胡李晶在同一桌么,同一所大学同一日开学,他们会不会结伴?
缘分一定是长了眼睛,胡李晶落落大方,许辉磊落坦荡,所以这两个人左弯右绕,从小学同学变成了大学同学,这难道就是月老绑定的同心结?
看一眼吧,就一眼,陈耀往前走了几步,朝着餐馆的墙角走去。
陆嘉,他为什么也在这墙角?
他为什么不进去?
他也有负担吧?
陈耀犹豫不决,不愿打扰陆嘉,却看到陆嘉先他一步转身往桥头走去。陈耀快步往窗口望了一眼,许辉短碎发,黑T恤,好看极了,可是为什么看上去在发呆,很没有精神的样子,旁边是张鹏,也是大小伙子了,再旁边是胡李晶,她染发了,更漂亮迷人了,这样的人去了大学注定也是熠熠生辉的。
熠熠生辉,有个辉字,月老到底给了多少线索?
陈耀晃一晃自己的脑袋,说好看一眼就是一眼,别留恋,别驻足,别遐想,别奢望,能走到最后的从不是短暂同行过的两个人。
陈耀转了身循着黑追上桥头往陆嘉离开的方向跑,方向不对,这不是陆家村,他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