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沉默了。
车子往前移动了两米又停下,许辉再一次看着陈耀,他伸出右手拽着陈耀的左手,磋磨掌心,像是在寻找某个穴位,力度却很轻,他看着陈耀的脸,把决定权交给她,车子又停止了一段时间,陈耀没有作答,脸色不明,说不上阴晴,有一股劲儿,像是执拗地思考着什么。许辉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右手依旧搓着陈耀的掌心,左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突然按响了喇叭,吓了陈耀一跳,她抬头看了许辉一眼。
捕捉到这道视线,许辉有点为难又有点期待地问:“你考虑好了么?”陈耀的表情不像是纠结,许辉又试探着说了一句,“场所不适合的话,下次我可以改,餐厅,影院,学校,操场,哪儿都可以?”
陈耀终于看着许辉的眼睛做出了回应,她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像四月的风六月的雨,她说:“许辉,你怕不怕,其实我是个怪人。”
“不怪!不怪!”许辉立刻否认,“你是最漂亮的人。”
“我性格不是很好,拧巴的时候,甚至说,扭曲的时候,你看不见。”说完,陈耀不再看许辉,她直直地将背靠着车椅,很平静地陈述,“如果你看到我怪异的那一面,就不会喜欢我,不会觉得我好,不会觉得我漂亮。”
“打住,打住,打住!”许辉立刻双手并用做了一个STOP的手势,他内心觉得有戏,暧昧进行到这个阶段,女方如果突然有了自贬的倾向,男方一定要往女方的反方向思路走,不能顺着她的话茬接,如此关键时刻,许辉拼命组织语言,第一次高考数学132,第二次高考数学146,一年了进步14分,不知道自己在情感上的敏锐是否与对待数学一样,许辉绞尽脑汁却显得语无伦次,东拉西扯,“就算你有怪异的那一面,我以前从未见过,我相信那一定是女孩子另一种形式的可爱和有趣。我喜欢一个完整的你,喜欢你的全部,见过的不怪异的一面,没有见过的怪异的一面,我都喜欢,你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漂亮。”
后面的喇叭响了几声,许辉收回手专注盯着方向盘又往前开了十来米,再次堵塞在同一条路段,他将车停稳,注意着陈耀的脸色,她的表情寡淡的像一勺无任何添加的豆浆,许辉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表达的不够充分,不够完美。
“胡李晶很好。”陈耀说了一句。
许辉直觉这句话有雷,有坑,有陷阱,他不得不谨慎,保持了静默。
“漂亮,优秀,大方,会发光,如今又和你在同一个大学读研。”陈耀说得很诚恳,眼里全是肺腑的欣赏与赞美,“她很好,我觉得和你……”
“打住。”许辉从中控台储物箱拿出一罐口香糖,拿出两粒塞到陈耀的嘴里,“没有的事。”许辉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觉得陆嘉和陈耀有关系诡异,还是陈耀觉得自己和胡李晶投缘更渗人。
“你试过么?”虽是个问句,陈耀的语气却没有问询的含义,更像是平静地给了个建议,劝他试一试,也许更合适。
“我疯了么?张鹏也在杭城,二战考研,我也要试试么?”许辉有点儿垂头丧气,故作委屈地像个哈巴狗似的。
“从来没有考虑过么?”陈耀这次才是真正的询问,试探。
“从未。”许辉很坚定,“一棵树只长一种水果。”前方挪动,许辉又将车子移动了几米,接着絮叨,“陈耀,你是需要一个过程,从普通朋友到恋人的仪式感么?如果缺少这一步,我回去就策划,保证给你一个难忘的表白仪式。”
“别,打住。”这下轮到陈耀说这话了,她脸皮薄,经不住吓,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那种献花下跪围观的表白无异于以头抢地,她是万万不可的。
“那你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是怪人,像现在你看到阳光下照着的坐在车的我,可是阳光找不到的时候呢?”
“我给你送雨衣,送雨伞,包接送,你下班点五点,和我的课程表不冲突。”
“会吓到你的。”陈耀不得不慎重。
“我禁得住。”
“怎么说,就是你打开一颗糖,里面包裹的是老鼠屎。”
“老鼠屎我也认了。”
“会后悔的。”
“那就给我后悔药。”
“我没有药。”陈耀向来觉得她连自己都医不好。
“那就不后悔。”
“会的。”陈耀不依不饶。
许辉百折不挠:“陈耀,你像个医生,一直在告诉我打针会疼,但是我不是小孩儿,我有自己作为成年人的判断,知道喜欢谁,知道想和谁在一起,知道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令两个人都快乐,你对我有点儿信心好么?”许辉将车停稳,偏过头看着女孩,阳光照着带点儿黄色芬芳的墨绿色陈耀。
“谁都在等花开,可是花会谢的。”陈耀没有底气。
“你毕业那天晚上,你的教授夫妻,他们的花谢了么?”许辉举例子,摆事实。
“他们是教授啊。”教授怎么能和普通人一样,那样细水长流的感情可遇不可求。
“院士也有离婚的,和职位没关系。”
“我感觉如果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一定会有针尖戳泡泡的那一天。”
“那就先在一起,等戳到了再说。”
“可不是有句话说,避免结束,就不应该开始。”
“数学界没有这样的话,你们英语界有?”
“可能有吧。”
许辉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怀疑和陈耀深入交流之后,他可以有能力参加研二的辩论赛,他理智地分析:“陈耀,你现在的工作是外贸,假如我和你说,所有与客户的合作关系到最后都会终止,那么你们是否永远不发展新客户?”
“不是的。”陈耀否认。
“所以你在害怕什么?”
“我考虑考虑。”陈耀犹豫,她害怕,迈不出这一步,小小的一步,迈过去,就越了界,不久的将来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几天?”许辉决定给足陈耀考虑的时间。
“假期后吧。”
“七天太久了。”许辉顿时觉得时间太久太难熬。
“三五天吧。”
“今天,可以么?”许辉突然小鸡啄米似的又在陈耀脸颊亲了一下,“可以么?”
“先开车。”淡黄色芬芳味的墨绿色陈耀突然又变成了粉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