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辉调转车头,一路往东经过新渔镇街面,穿过漫长广阔的农场,沿边看见不少的牛和羊,一直往东,最后停在了郊区未开发完全的湿地公园,年前天气好,他载着老人来过,还吸引了一部分游客,不过年后阴雨连绵,这片开垦了一半的公园荒无人烟。许辉将车停下,两人在半旧的临时长椅坐下,许辉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陈耀身上,远处有一片湖,不时有几只白色的鸟低空飞过,色调落寞地像一幅老旧的油画,边角偶有一处没有褪色的浮白。
“不是说去海边么?”
“风很大。”许辉回答,今天两人的衣服都没有帽子,怕是扛不住,哪怕是眼下周边有大片的半成品建筑抵挡,依然遮不住从四面八方入侵的风,“先坐会,一会带你去。”
陈耀环顾四周,眯着眼睛望着远处刷到一半的巨型广告牌,依稀可见“海湾新区”几个字,她问许辉:“这儿要改名了么?”
“是的。”许辉循着方向看着“海湾新区欢迎您”几个大字,答:“以后新渔镇往东一片都要规划为海湾新区了,它会成为第六个省级新区。”
原来如此,陈耀又问:“那新渔镇呢?彻底消失了么?”
“暂时还不会,可能会缩减。高新建筑往东发展,会形成新的一个区,就是我们一路开车过来的地段,而原新渔镇往西会有改造整合,总之是个大工程,整套规划下来还要三五年时间。”
“一分为二?”
“差不多。”
“发展真快。”陈耀低喃了一句,我还没来得及逃离,新渔镇居然马上不叫新渔镇了,她悄悄将手拽成了拳头,她要忍耐,积蓄,远走,在新渔镇还是新渔镇的时候,脚步要快,不然来不及了。陈耀又将视线投回前方的湖,说:“我打算初十回杭城。”
“年前不是说正月十二走么?”许辉不明。
“工作上有几件事处理。”陈耀轻描淡写。
谎言不算高明,勉强称得上敷衍,许辉不打算拆穿,坦言:“好,那我也初十走,我和李晶说一声,说不定她搭我们的车。”
“可以。”
风越来越大,两人没有停留太久,许辉依言将陈耀带到了新渔镇东面的尽头,海边。这儿没有蔚蓝的海水,高高的堤坝下面是裸露的坑坑洼洼的黄土,远处才是一卷又一卷的掺着黄与浊的海水,夏天还会有人过来抓螃蟹捉龙虾钓鱼,冬天,冬天就不值得欣赏了,路边的树叶早已掉光,光秃秃地裸露不值得谁为它驻足,枝干细瘦无力,即使最粗壮的树根也显得萧条。陈耀却不觉得荒凉煞风景,海水退了还会上涨,带来新的源泉,而树木,树木只会一年比一年更有力量,终有一天它可以独当一面,遮风避雨。
陈耀靠在堤坝上看的出神,许辉只觉得眼前既无美景,又无暖意,甚至风打在脸上的时候非常刺人。可是他站在陈耀身边,陈耀却把这一切景色看得出神,他把陈耀看得出神,寂寥的冬日海边,近处的姑娘,正月的情人节,错乱的计划,毫无章法的风,一切的一切,即使不合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好。
约摸半个小时,他牵着陈耀的手上了车,陈耀的手冰凉,他往里哈了哈气,又碰了碰陈耀的脸颊,轻语:“上车,我开着绕一圈。”
难道男生的温度天生比女生高,感受到掌心的热量,陈耀温顺地点点头,任由许辉牵着自己的手坐上了车。暖风开到最大,许辉开车将这一片真正的沿海地带绕了个圈,他问:“告诉我,刚才看海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想这片海应该比今天电影院上映的片子好看。”
“你真的很挑剔。”许辉难得对陈耀不客气一回,心想她是真的不喜欢情人节档期的爱情片,宁愿在这看退潮的海吹最冷的风,话语刚结束他又牵着陈耀的左手,“现在不是好时候,暑假的时候我再带你过来。”
“许辉,可我没有暑假了。”陈耀说的不经意,内心却在彷徨,真的从此以后没有暑假了么?
许辉说的自然:“那就趁年假或者明年过年,我们去三亚。”
陈耀给不出答案,只是沉默,最漂亮的海在哪,最温暖的海在哪,她不知道,作为海边长大的孩子,她的童年没有海浪与海鸟,只有轰隆隆的缝纫机和谩骂的声音,不绝于耳。
许辉绕了一圈,海边地大人少,他一路握着陈耀的手送她回去,依旧是隔着两个主道下车,他不敢问要不要近一点,隔一个主道也行,这样她不必要顶着风一人步行至少十五分钟。话到嘴边又咽下去,许辉帮忙解安全带,开车门,又一次看着陈耀独自行走的背影,他在新渔镇看到的陈耀和在杭城看到的陈耀和在N大看到的陈耀和在舞台戏剧表演上看到的陈耀,每一个都是她又不是她,“横看成岭侧成峰”,许辉又莫名地想起一句诗,陈耀是一道谜题,他解不开,也不打算放手。
陈耀到“家”的时候,徐莲花依旧没有回来,陈耀陪着侄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在厨房的陈华生接了个电话,依稀之中,陈耀摸清了事实,徐莲花的哥哥徐大富年前在银行因为排队取款的问题与人发生争吵斗殴,被保安报警一直关在派出所还未放出来。徐大富早已是市区中级人民法院的常客,徐正康的疯癫,余老太的泼辣伶俐,陈勇的成绩单和屡次偷窃的事实,一直是家里未能宣之于口的黑洞与秘密,徐莲花尽其所能瞒着藏着,她觉得娘家丢人或者儿子丢人的事她自不会吐露半点口风,她只是到处和邻里左右说陈耀放的屁很臭,脚也很臭,也从未给她买过一双好的鞋子。
陈耀听着陈华生的电话,她将脑袋靠在沙发上,侄子过来摸摸她的肚子,问她饿不饿,陈耀笑了笑,侄子踉踉跄跄从厨房端来一碗水,递给陈耀:“姑姑,肚子饿了,喝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