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头的七十大寿,在老宅——原本属于易安父母的那几间砖瓦房里“热闹”开场。
这“热闹”,更多是林有才和王金桂刻意营造出来的。
院里院外摆开了四五张方桌,请了不少沾亲带故的邻居和林家本家的长辈,阵仗弄得挺大。
其目的,路人皆知——收礼金!
林有才和王金桂打着“勤俭持家”的旗号,实则盘算着如何从这次寿宴中捞回本,甚至大赚一笔,而首要目标,就是易安。
易安和薛筱诺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两张旧方桌,围坐了不少人。
林老爷子穿着件半新的褂子,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喜色,倒是透着几分惯常的严肃和漠然。
林老太太则穿梭在席间,看似招呼客人,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收礼金的桌子——那里,王金桂正拿着个小本子,满脸堆笑地记录着谁家送了多少鸡蛋、几尺布票、或者毛票分币。
看到易安进来,院子里说笑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各种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看热闹的、还有林有才夫妇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威胁。
易安今天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点拘谨和忐忑,手里拎着个用红布盖着的小篮子,身后跟着同样安静低调的薛筱诺。
“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易安走到主桌前,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
林老爷子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老太太则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还知道来啊?还以为你早就忘了自己姓啥,忘了还有这么个爷爷呢!”
王金桂立刻在一旁帮腔,声音尖利:“娘,您可别这么说,易安丫头现在可是‘能耐’人了,能想着来看看爷爷,就算是有孝心了!”她特意加重了“能耐”两个字,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易安手里的小篮子。
林有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主事人的架子:“来了就好!找个地方坐吧!就等你们开席了!”他故意没说坐哪里,院子里位置本来就不够,明显是想让易安难堪。
易安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挤兑,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怯生生的表情,小声对薛筱诺说:“筱诺,你去找个地方坐,我去帮二婶端菜。”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站住!”王金桂立刻叫住她,脸上堆起假笑,“哪能让你动手呢!你今天是客!快坐下歇着!”她可不敢让易安进厨房,万一看到锅里就那么点肉菜,说出去丢人。
易安从善如流,果然就在院角找了个小马扎,和薛筱诺挤着坐下,把那小红篮子放在脚边,显得格外醒目。
席面很快摆了上来。
果然,一大盆没什么油星的青菜炖粉条,中间零星点缀着几片白肉一碟炒鸡蛋,分量少得可怜;一碟咸菜疙瘩;主食是掺了麸皮的窝窝头。酒上也是劣质的散装白酒。
就这,在林有才和王金桂嘴里,已经成了“丰盛无比”的寿宴,不停招呼大家“多吃点、多喝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有才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给王金桂使了个眼色。
王金桂会意,用手肘碰了碰林老太太。
林老太太放下筷子,拉长了脸,开始唱白脸:“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过个寿,也就是图个热闹。可惜啊,老大两口子去得早,留下我们老的老,小的小…要不是有才和金桂孝顺,我们这把老骨头早就…”
她说着,还假模假样地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林有才立刻接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娘,您说这些干啥!大哥大嫂没了,奉养您二老本来就是我的责任!再苦再累我也认了!就是…就是有时候看着爹娘跟着我们吃苦,我这心里难受啊!”他捶着胸口,演技浮夸。
王金桂赶紧补充:“爹,娘,有才说的是真心话!我们就是自己不吃不喝,也不能亏了二老!只是…唉,家里条件就这样,三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易安的方向。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家都明白,戏肉来了。
果然,林有才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易安,语气“沉重”地开口:“易安啊,你如今也大了,懂事了。你看,你爷爷七十大寿,你这当孙女的,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大哥大嫂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希望你替他们尽这份孝心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易安身上。
薛筱诺紧张地捏紧了衣角。
易安抬起头,脸上那点怯懦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表情。
她慢慢站起身,拿起脚边的那个小红篮子。
“二叔二婶说得对。”易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爷爷七十大寿,我这当孙女的,确实该表示表示。”
林有才和王金桂脸上立刻露出得逞的喜色,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篮子,仿佛已经看到了里面厚厚的钞票或粮票。
易安不慌不忙地掀开红布,篮子里露出来的,却不是钱,而是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还有一个小陶罐。
“这是什么?”王金桂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失望和疑惑。
易安拿起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色泽微黄、颗粒粗糙的砂糖。“这是我自个儿瞎琢磨,用甜菜根熬的一点土砂糖,虽然比不上供销社的精细,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给爷爷甜甜嘴。”
她又拿起那个小陶罐,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辣味飘出:“这是我自个儿做的辣椒酱,下饭开胃。给爷爷奶奶尝尝鲜。”
最后,她拿出篮底的两个最大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金黄油亮、散发着诱人焦香的——糖饼!足有十来个!
“这是我起大早现烙的糖饼,用的也是我自己熬的糖和面。知道今天人多,特意多做了些,给各位叔伯婶娘、爷爷奶奶们都尝尝,也算我爹娘的一点心意。”
院子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