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像没啥变化,又好像哪都不一样了。仿佛被滴入了墨汁,起初只是一两滴,不易察觉,但很快便晕染开来,污浊了一片清水。
林建军自那天走了之后,好几天没动静,没有再来过牛棚献殷勤,易安和薛筱诺该干啥干啥,也都没有在意这个人。
易安是知道以林建军那种虚伪阴狠的性格的,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只是她没料到,他的手段会如此下作,易安还是太善良了。
最先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那是村里的信息交流中心兼是非发散地。
几个农闲的妇女凑在一起纳鞋底、摘野菜,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快嘴婆王婶左右瞅了瞅,压低了她那本就尖利的嗓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神秘兮兮地开了口:
“哎,听说了吗?村尾牛棚那边,那个姓薛的女知青,跟易安住一起的那个,好像…啧啧,不太检点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立刻激起了圈圈涟漪。
旁边正打瞌睡的李家媳妇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了怎么了?快说说!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不像啊?”
王婶撇撇嘴,一副“我什么不知道”的神情:“文静?那是表面功夫!听说啊,她为了点吃的用的,跟那个易安一起…搞些不三不四的勾当!要不你们想想,她们俩哪来的钱?日子能过得那么滋润?隔三差五就见她们点灯熬油的,嘴里好像还有糖味儿?偶尔还能闻到肉香!两个没根基的女知青,凭啥?”
“不能吧?”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妇女皱皱眉,“易安那丫头是泼辣了点,可能折腾了,说不定是她有门路呢?”
“有啥门路?”王婶立刻反驳,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两个孤零零的女娃,能有多大本事?你没看林干事老是往那边跑?为啥?听说啊…就是俩人争风吃醋,闹出不好看的了!林干事那是多体面的人,肯定是被那个薛筱诺给缠上了,或者俩人一起缠林干事?哎呀,城里来的这些知青,看着光鲜,背地里乱着呢!”
她的话指向模糊,没有具体细节,却充满了“听说”、“好像”、“说不定”这类引人遐想的词汇,像包裹着糖衣的毒药,最容易让人在不经意间吞下并中毒。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李家媳妇立刻信了大半,脸上露出鄙夷又带着点兴奋的神情,“怪不得看着那薛筱诺,眼睛水汪汪的,走路腰肢一扭一扭,看着就不像安分守己的姑娘!”
谣言如同一种无形无味却极具腐蚀性的毒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杏花村的空气里。
这风言风语传播的路径精准而恶毒。
它先从是非最多的长舌妇圈子里发酵,然后由她们带给自家男人,男人们在地头休息时当做香艳谈资啧啧议论,接着又传入那些家教甚严对女儿看管得紧的母亲耳中,成为她们教育女儿的反面教材——“你可不能学那个薛知青,不正经,丢死个人!”。
很快,薛筱诺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空气的变化。
第二天她去上工,分配农活时,原本还能跟她有说有笑、打听几句城里新鲜事的几个年轻媳妇,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交谈时目光闪烁,带着一种探究、怜悯、鄙夷混杂的复杂情绪,甚至在她靠近时,会刻意地停顿一下话题,或者干脆散开,留下一个尴尬的空隙。
中午在集体食堂吃饭,她端着碗想找个地方坐下,原本坐着的几个妇女明明还有空位,却下意识地把包袱或草帽放在凳子上,或者嘴里说着“这儿有人了”,眼神却不看她。她默默地走到角落,感觉后背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着,火辣辣的。
下午去河边洗衣服,原本喧闹的洗衣码头在她到来后会有片刻不自然的安静。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压低的、却刻意能让她听到些许关键词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
“…看着挺老实…”
“…为了口吃的呗…”
“…丢人…”
“…林干事…”
“…不知廉耻……”
那些碎语像水边的蚊子,嗡嗡嘤嘤,驱之不散,却又看不清抓不着。
偶尔还有毫不掩饰的、指指点点的动作,像冰冷的箭矢,嗖嗖地射向她。
薛筱诺本就生性敏感内向,不是易安那种飒爽泼辣、能当面锣对面鼓吵架的性格。
这些无声的指责、恶意的揣测、异样的目光,像一张巨大而粘稠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感到无比的委屈,像巨石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又感到一阵阵冰冷的愤怒,身体微微发抖;更多的是一种无处诉说的窒息感,仿佛沉入了浑浊的泥水之中,四周都是模糊的恶意,她要很努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试图昂起头,假装看不见听不到,告诉自己清者自清。
但那些东西无孔不入,甚至她只是正常地走路,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脚步虚浮。
晚上回到牛棚,她常常沉默地坐在炕沿,眼神发直,易安跟她说话,她要反应好久才茫然地“啊?”一声。
易安一开始忙着琢磨新的“生意经”和复习功课,没太留意,但很快她就发现了薛筱诺异常的低落和村里那股不对劲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