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平南中学,浸在薄青色的釉光里。
高三楼的走廊尚未完全苏醒,各教室已溢出参差的诵读声,混着纸张翻动的窸窣,像无数蚕在啃食时间的桑叶。
空气凝滞如陈年琥珀,唯有后墙报栏上“距离高考还有108天”的猩红数字,如一道未结痂的刀伤,灼烫着所有低垂的视线。
靠窗的角落,江挽生端坐如冰雕。
天光从窗棂斜切而入,精准勾勒她峭直的肩线——制服挺括得如同钢铁浇铸的盔甲,墨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耳后,裸出一段冷瓷般的颈。
周遭浮动的人声、呵欠、笔尖刮擦纸页的碎响,撞上她身周无形的冰壁,瞬间凝成霜屑簌簌坠落。
她垂着眼睑。
指间一支黑色水笔正无声旋舞,金属笔尖在稀薄晨光里淬出一点寒星,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摊开的习题册,坠入数字与符号的渊薮。
同桌的身体无意识地向过道倾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震颤,像靠近极地冰盖的旅人,生怕惊动那片亘古封冻的“三米禁区”。
这不是他们熟识的江挽生。
记忆里的她是焚风,是玻璃穹顶下恣意生长的热带植物,世界是她掌心驯顺的陀螺。
可此刻,那永不蒙尘的眉宇间竟裂开一道细纹——冰封的镜湖被凿穿,泄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那双惯常淬着理性冷光的眼眸,此刻漫起淡青色的雾霭,将灵魂深处的风暴裹进一片迷离的静默。
窗外掠过的脚步声骤然收束,探究与好奇最终坍缩成一种本能的退避。
在平南中学这座精密运转的钟表里,江挽生是恒动的秒针,是悬挂在成绩榜顶端的铂金刻度。
完美得如同博物馆展柜里的陨铁标本,只供测算瞻仰,不容凡俗触碰。
而此刻,标本苏醒了。
那支旋舞的黑色水笔毫无预兆地僵死,“嗒”一声跌进习题册的空白处,像中弹坠落的黑鸟。
江挽生摊开手掌, 五指如初绽的玉兰缓缓舒展,露出掌心——冷白底色上赫然烙着一朵赤色梅花!
中心是凸起的暗色旧痂,四周辐射五道新鲜血痕,如同被冰锥钉穿的重瓣朱砂梅,在晨光里渗出妖异的釉光。
她凝视着烙印,仿佛读取掌纹里的谶语。
时间在睫毛上凝滞的刹那,她骤然起身!
椅腿与地面撕扯出金属刮骨的锐响,像濒死兽类的最后哀鸣。
半个教室的诵读声被拦腰斩断。
无数头颅如提线木偶般抬起,错愕的目光织成密网,网中央的少女却已化作一柄出鞘的刀,斩开凝滞的空气,笔直刺向教室门口。
冰层碎裂的裂痕在她身后急速蔓延,吞没了所有猩红的倒计时。
她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薄唇抿成锐利的一线,下颌骨的棱角清晰得近乎嶙峋。
那双平素如同寒潭深水、不起波澜的眼眸深处,像是被投下了黑色的石块,翻滚着令人心悸的、极其陌生的情绪漩涡。
她的身影掠过门口,径直踏入走廊。
死寂笼罩着二班教室几秒钟,然后,像水落滚油般,猛地爆开一片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
“江挽生……她这是去干嘛?”
“她去哪?不是从来不旷课的吗?”
“……她刚才……那是什么眼神?感觉……怪吓人的……”
江挽生出了门口,笔直地走向走廊另一端,高三一班。
她停在高三一班的门口,目光在教室中一扫而过,一下子便寻找到了目标,她要找的那个人很好找,因为那个人实在太过耀眼。
高三一班的早读节奏也被这不寻常的闯入者打破了。
起初是门口的同学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诵读的声音迅速熄灭下去,连窗外麻雀的啁啾都似是消失了。
几十道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看她一步步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步履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目的性,目标明确,竟直直地朝着教室中间第一排位置走去。
讲台的正下方,第一排座位,微微低头的沈念初。
她柔软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柔润的光晕,垂落的眼睫在鼻翼旁投下淡淡的阴翳。
摊开在桌面的是一本英语课本,边角微微磨起毛,封皮染着旧日的暖黄。
她握着笔——一支朴素的、尾端印着褪色logo的旧式钢笔,笔尖停留在书页下方空白的边角处,一行清秀的字迹正写到一半。
她是那么专心,心无旁骛,就连江挽生走到了她的跟前,都一点也没发现。
“念……念初……”旁边的女生脸色发白,手肘轻轻碰了碰沈念初的手臂,声音压得如同蚊蚋。
那轻微的碰触让沈念初略略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