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夫人没有拆穿她,只抬起手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又替她把松散的发髻紧了紧:“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娘,我挺好的。”
“哼!好什么!”苏老爷不知何时已走到苏母身后,正上下端详着玉海亭高大华丽的匾额,“当初便说不要来京城!
老老实实待在师城,为你择一门好亲事。现在倒好,吃了这么多的苦!”
“爹!”
“老爷!”
两声怒斥异口同声地响起,苏玉鸿和苏母双双站到苏玉淑身侧,二人对苏父怒目而视,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女儿才刚见面,你就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慢慢说?”
苏母冷哼一声,挽着她的手臂往里走,“咱们先进去,虽说开春了,可一到夜里还是冷。你刚回来,得多调理身子,不能着凉的。”
苏老爷被晾在阶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是重重一甩袖子,背着手跟了上来。
苏玉鸿走在一旁,低声道:“爹,这一路辛苦了。您心疼妹妹,可话也不能这么说,为了一家和气少说两句,比什么都强。”
苏老爷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开口,只闷头往堂内走。
进了前厅,早有下人摆上热茶和果子。苏玉淑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却站在一旁,低头绞着帕子,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夫人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杵着做什么,坐到娘身边来。”
她依言坐下,苏夫人便握住她一只手,干爽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她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母女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玉海亭中耀眼的陈设。
“母亲……您和父亲一路辛苦了。”苏玉淑率先打破沉默,“您瞧,女儿没事,还得了陛下的封赏,如今人生大事也抢在哥哥前头了。”
许久没有和父母对话,她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明明是这世上最熟悉的人,此刻的话却只能客套着说出口。他们的亲热和爱护来得陌生,自己的热忱仿佛也不合时宜。
苏玉淑的话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讨夸意味,她环视着玉海亭,一抹骄傲的神色浮现在脸上。
尽管她已经爬到了父亲都不曾爬到的地位,即将成为苏家第一个诰命在身的人,可她仍然渴望着那从未真正得到的肯定。
“是呀……玉淑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
苏母伸手替她理好微微翘起的裙角,语气中透着些释然,“以后一个人在京城,万事都要小心谨慎。
你是个有主意的,可内宅之事并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不过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爹娘、有苏家。
林长亭虽为朝廷大员,可也不能薄待了我们苏家的女儿。”
“是,母亲,玉淑知道。”
“唉……妹妹一眨眼竟然要嫁人了。”苏玉鸿叹了口气,“哥以后一定常来京城看你,不会让人欺负你。”
“哥,你妹妹也不是团子,就任人搓圆捏扁的。”
苏玉淑在兄长面前倒是放松,熟练地戳了戳他的胳膊,“等我得了诰命,你去迎娶杜家姐姐的时候也能面上有光呀!
到时候,我肯定送上一份大礼!”
“都要嫁人了,还没个规矩!”
苏玉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规规矩矩坐正了身子。
苏母看在眼里,转头嗔道:“女儿在自己家里,同兄长说两句玩笑话,要什么规矩?倒是你,一进门就板着脸,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苏老爷被噎了一下,端起茶盏掩饰似的抿了一口:“那也不能失了礼数,林大人可是朝廷重臣……”
见没人搭理,他话说到一半,又觉着没意思,便把茶盏搁下,抬眼看了看女儿:“日子定了?”
“定了,就在五日后。”苏玉淑答道。
苏老爷的眉头登时拧紧:“五日?这般仓促,我就说这京城不是好待的地方,办事全不由人。
要不是我和你娘千里迢迢带着嫁妆赶来,你难不成就这么空着手嫁到林家?那岂不是折了苏家的面子!”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个压制了自己十余年的人,缓缓开口:“父亲,首先,这是陛下定的日子。
其次……您为女儿带来嫁妆,女儿十分欢喜感激。但您若要用这个来指摘我,这份嫁妆我宁可不要。
您还不知道吧,我早就得了陛下亲赐的‘义商’之称,此次大婚,女儿一应所需皆由皇家准备,即便您不来……我也能风风光光地与他成婚。”
“你!”
“父亲!”她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我能在京城站住脚,博得陛下青眼,靠的不是出身,是我的本事。
从前如此,往后也一样。您若肯认这一点,安安分分尽一个父亲的本分,那我仍是苏家的女儿,一家和睦,外人也没什么可笑话的。
可您若执意压我、瞧不起我,那我也要让您尝尝,您一心所求的权力,用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
“玉淑,别这么和你爹说话……”
“母亲。”苏玉淑阖上双眼,再睁开时,那些温情早已消失殆尽,“我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本是一体的。
我不愿见您为难,也请母亲从今往后,别叫女儿为难。女儿顶天立地,绝不再受谁的钳制。
您站在我这边也好,父亲那边也罢,唯独不要站在中间……”
她拂袖转身,满殿华光映得她的眸子愈发坚毅:
“母亲,这些话我只说一次,我是为了您好。
我苏玉淑的路只会越走越宽,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圈养我的灵魂……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