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外的枯树林边缘,枝叶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水滴,悄然出现在沈望舒身后不远处。
“回来了?”沈望舒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谢景钰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江意行轻声回道。
沈望舒缓缓转过身,看向他。江意行已除去斗笠,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只是衣角沾染了些许尘土和枯草碎屑。
她眉心微蹙,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直接问道:“你确定,谢景衡生前,功夫......当真不高?”
她不得不怀疑。一个能在峻洲经营多年、暗中屯兵、最终敢挥师直逼皇城的藩王,怎会是个身手平庸之辈?
虽说先帝有意压制皇子武艺,以防生变,但谢景衡既能走到谋反那一步,身边岂会没有高手护卫?
他自己若全然倚仗他人,又如何能服众,如何在刀光剑影的夺嫡与叛乱中保全自身?
况且方才谢景钰那看似“巧合”的躲避,若是基于谢景衡本身具备的,而且超乎他们预料的武功底子,倒也说得通。
江意行迎上她探究的目光,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属下三年前,曾与他交过手。”
他略一微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语气平淡却笃定:“其人身法尚可,但劲力虚浮,招式衔接之间破绽明显,应变也慢。若论真实功夫......”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直观的对比,“大抵比姜昭愿,强上一个水准。”
沈望舒闻言,嘴角抽了下,不可置信地确认道:“他......跟姜昭愿一个水平?”
比姜昭愿强一个水准的话,那几乎就等于很菜了。
姜昭愿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根本不够看。如此看来,谢景衡武功平平,应是事实。
心中疑虑稍有减退,对江意行最后那点因隐瞒而产生的隔阂,也随着这次行动而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既已和盘托出隐鳞卫旧事,此刻更无必要在此事上诓骗她。
“如此说来,方才他躲开那一箭,凭的确实不是谢景衡的武功,而是谢景钰这副身体自幼磨砺出的......惊人耳力。”沈望舒凭着现有的线索,低声总结道。
可这也不意味着她就会全然放下防备地对待郑缨,更何况从夜宴得知,郑家明显与自己是相反一方。
“此事,便暂告一段落。”沈望舒收敛心,看向江意行,下达了新的指令,“江意行,交给你一个任务,去追查一个人的下落。”
江意行神色一凛:“何人?”
“方相洺。”沈望舒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锐光闪烁,“你的旧日同僚,顾云川的师兄,先皇倚重的国相师。”
沈望舒早就有所怀疑,为何郑家一定要在初一到达京城。
“郑家归期恰好卡在慕辞每月反噬最烈的初一,太后一党对此似乎格外‘关注’。慕辞重生反噬的奥秘,知晓者寥寥。
“先皇当年既深信卜算之术,对此等逆天之事不可能毫无察觉。方相洺身为国相师,精通术法卦象,甚至可能参与过某些皇室秘辛......他是在先皇驾崩后消失的,如今看来,未必是隐退那么简单。”
她看着江意行,一字一句道:“找到他。我怀疑,郑家乃至太后那边的动作,背后或许有知晓内情之人在指点,甚至推动。方相洺,是目前最有可能的知情人,也是解开慕辞身上谜团、乃至看清当前这盘乱局的关键。”
江意行眸光沉静,并未追问更多。他只需知道目标和缘由即可。“属下明白。即刻启程。”他拱手,身形微动,便要如往常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等等。”沈望舒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看似普通的乌木牌,递了过去,“此物你带着。若遇紧急或需调用影阁在北疆暗桩,或可凭此便宜行事。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
沈望舒自知此路凶险,托付给江意行自是心中有愧。
江意行双手接过,冰冷的乌木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将那木牌仔细收起,再次躬身:“属下,定不辱命。”
说罢,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林中。
沈望舒独自站在空旷的凉亭里,晨风卷着最后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转。
今日之所见,眼前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却又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测的深处。
方相洺......这个名字,会成为破局的关键吗?她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在此之前,沈望舒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做。
沈望舒心事重重地回到定国公府门前,远远便瞧见两个熟悉却又显得格外突兀的身影,正蜷坐在府门前冰凉的石阶上。
是柳氏和她的女儿沈沐宜。
记忆中,这对母女向来最重打扮,柳氏虽是妾室,却因颇得父亲沈修瑾早年宠爱,吃穿用度比许多正经夫人还要讲究几分,沈沐宜更是骄纵爱俏,绫罗绸缎、珠钗环佩从不离身。
可眼下,两人却都穿着半旧的粗麻布裙,颜色黯淡,头上不见半点金银,只用最寻常的木簪草草绾着发,柳氏发间甚至已有几缕刺眼的白丝。
她们相互依偎着,坐在那冷硬的石阶上,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在国公府威严的朱门石狮映衬下,显得尤为可怜狼狈。
沈望舒脚步未停,面色平淡地径直走向府门。她对这对母女并无多少好感,过去在沈府时,柳氏没少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沈沐宜更是明里暗里地挤兑当时还是寡妇的她。
家道中落后,她们也曾几次寻上门来,无非是哭穷诉苦,想从她这里讨些银钱接济,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打发了。她回沈府,从来只去探望嫡母,与这妾室一房,早已形同陌路。
柳氏眼尖,先看到了她,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抹眼泪的沈沐宜。两人像看到救命稻草般,慌忙从石阶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尘土,跌跌撞撞地就朝沈望舒扑过来,嘴里已带上了哭腔:
“望舒!望舒你可回来了!”
“大姐姐!救救我们,救救父亲吧!”
沈望舒眉头微蹙,在她们即将碰到自己衣袖时,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柳氏和沈沐宜扑了个空,脚下被石阶一绊,竟双双狼狈着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沈沐宜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些灰,也顾不上疼,眼泪愈发汹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哭喊声,声音尖利地刺破府门口的寂静:
“沈望舒!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父亲他......他都要死了,你真就这么狠心?不管不顾,眼睁睁看着父亲不治而亡吗?”
沈望舒正准备跨入门槛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趴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的沈沐宜脸上,那表情不似作伪。柳氏也在旁边捂着心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喃喃着“老爷......老爷......”
沈修瑾......要死了?不应该啊,沈望舒明明前不久还看见他意气风发的老头样。
虽说下过大狱,但上次慕辞提及,似乎罪不至死,只是革职查办,待审而已。怎会突然就到了“要死了”的地步?
这不像惜命的沈修瑾能做出来的事情。况且与他而言,连名节和官路都可以随意洒脱放手的人,怎么也不会是郁郁而终。
她立在朱门高阶之上,逆着光,俯视着脚下哭作一团的母女,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清晰的疑问:
“沈修瑾要死了?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