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了现成的人证,后续就好办多了。
很快,沈望舒回到沈府,马车在府门前停稳。
风里飘着纸钱灰烬的味道,混着夏末燥热的尘土气。她掀开车帘,入眼便是两道长长的,刺眼的白幡。朱漆大门洞开,里面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夫人,您总算回来了。”芍药得了消息,想着沈望舒这几日承受了太多,害怕夫人承受不住,就赶紧赶了过来。
沈望舒扶着芍药的手下车,步履平稳,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沈府的人一早便通知给沈望舒,沈修瑾去世的消息。只是沈望舒觉得查案比他要重要得多,才推到现在才来看他。
府内果然一片萧索,回廊空旷,花木也失了照料,蔫蔫地低垂着头。似乎比沈望舒上次来见的还要萧条。
没走几步,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檀香和劣质线香的熏人气息便扑面而来,沉沉地压在咽喉。除此之外,还能听到断断续续地抽泣声,从正厅方向传来,粘腻又凄凉,像梅雨时节墙角的湿苔。
她脚步未停,向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大敞着,里头光线昏暗,香烛燃烧的烟气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缠绕成灰白的幔帐。
最刺目的,是厅堂中央那口黑沉沉的棺木。棺前,父亲的牌位新崭崭地立着,上面的字迹漆光未干,在跳跃的烛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沈望舒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讽刺。沈修瑾一辈子爱财如命,到最后就连装他的棺椁都是劣质的。甚至来送他的人都没有。
一个妇人穿着粗麻孝衣背对着门,跪在火盆前,正低着头,将一把把纸钱投入火盆中。火焰舔舐着纸钱,卷起黑灰,伴随着肩膀抖动和那令人心烦的呜咽。
也是猜不到沈沐宜是在装腔作态还是真情流露。
“我母亲呢?”沈望舒开口,声音平静。
哭声戛然而止。
沈沐宜背影猛地一僵,随即缓慢地转过身。双眼红肿如桃,恶狠狠地看向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
“你......你还有脸回来!”
尖利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下一瞬,沈沐宜猛地抓起还未烧尽的纸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脸狠狠砸了上去。
黄白的纸钱混着未熄的火星,劈头盖脸砸来,落在脸上能感受到丝丝灼热。
“你疯了??”芍药忙推倒早已癫狂的沈沐宜,护在沈望舒身前。
“若不是你陷害父亲,我们沈家怎会落得这般下场,我母亲也不可能疯!!”
沈望舒漫不经心地拂去脸上沾染的灰烬,轻哼一声:“知道我要回来找她算账,连装疯的招都用上了。”
沈望舒鄙夷的眼神扫过沈沐宜,俯视着瘫倒在地,用怨毒目光剜着她的沈沐宜。细看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睥睨一切的目光,宛如换了个人。
“待我处理完所有事再找你们算账。”沈望舒转移了视线,也不再为难沈沐宜。她了解沈沐宜,平日是骄纵了些,做事不过脑子。从她这里问不到什么,还得是找到柳氏。
沈望舒扬长而去,独留沈沐宜瘫坐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指尖的鲜血在青石砖上晕染开来。看着沈望舒的背影,崩溃地嘶哑,绝望而愤怒。
沈望舒快步往林氏的静心斋而去,自己昏迷了三天,害怕母亲担心。得让母亲宽心才是。
庭院地上,全是散落的树叶,沈望舒脚步猛地一顿。
枫杨夏日落叶,本是习性,秋桑每日清晨必会细细扫尽,碎石地上总是光洁如拭。可眼下,日头早已过了中天,这满径的尘土与落叶,被偶尔穿庭而过的风卷起,打着无力的旋儿。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母亲......”沈望舒几乎是踉跄地扑到了房门前,手触到冰冷的门板时,竟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略带滞涩的开门声,划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只开了一线。而就在那片昏瞑之中,沈望舒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人,和榻边正小心翼翼端着药碗的秋桑。
沈望舒僵在原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母亲靠着厚厚的垫子半卧在榻上,阳光从窗缝挤入,恰好斜斜地落在她脸上。曾经温润的肤色此刻是黯淡的棕黄,毫无生气,像蒙尘的旧绢。阳光为那满头的白发镀上了一层虚浮的金芒,却更残忍地映照出她深陷的眼窝,那两团浓重骇人的乌青。
她闭着眼,胸前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唇边溢出的极轻气息。
上次来...上次来时,沈望舒还记得母亲虽也清减,却还能靠着引枕坐起,拉着她的手,与她谈心。眼底有疲惫,却不是现在这般油尽灯枯之态。
明明中间也只隔了不过几日,怎么就......
“嗬...”一声极轻的抽泣,不受控制地从沈望舒紧咬的唇间逸出。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迅速蓄满,模糊了眼前刺心的一幕。
正在喂药的秋桑闻声抬头,看见门口光影里颤抖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眼圈瞬间红了,慌忙放下药碗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欣喜:“小姐回来了!夫人!小姐回来了!”
听到这声呼唤,林氏瘦弱的身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枯槁的眼皮费力地抬起。阳光有些刺目,她浑浊的视线茫然地投向门口的方向,约莫只能看到一个熟悉的剪影。微微晃动,像是水中的倒影。
她那竭力想要望过去的姿态,和眼底骤然亮起又迅速被虚弱淹没的微光,泄露了所有未能言说的激动与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