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祝辞落下,满殿肃然。崔明禾心头一震,抬眸对上太后深邃的目光。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拜——”
崔明禾依礼起身,转向殿左。崔太傅立于众宾客之首,眼眶微红。她缓缓屈膝,叩拜下去。
“一拜父母养育之恩!”
额头触地。
“二拜师长教诲之德!”
转向正座太后,再行大礼。凤冠珠珞叮当作响,垂下的璎珞遮住了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三拜君王庇佑之泽!”
最后转向御座方向。皇帝虽未亲临,但御赐九翚四凤冠已昭示一切。她深深伏下。
三拜礼毕,崔明禾缓缓起身。殿中烛火摇曳,映照在凤冠之上时金光流转,珠玉生辉。
“礼成——”
满殿宾客齐齐起身,丝竹之声再度响起。
“好孩子,从今往后,你便是大人了。”太后轻拍她的手背,目光慈爱。
一名内侍官躬身趋步近前,手中捧一方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
及笄礼成,接下来便是赐字。
太后净手之后,接过宫人递来的紫毫笔,饱蘸墨汁,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悬停片刻。
崔明禾跪坐于太后身侧,垂眸看着那片雪白的纸,心中竟有些许紧张。
太后的笔锋动了。
笔走龙蛇,两个遒劲的大字跃然纸上——“望舒”。
“《楚辞·离骚》有云:‘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望舒,为月驾车之神,清辉皎皎,遍照山河。明丫头,你的名字里有个‘明’字,哀家便为你取字‘望舒’,愿你此生如明月清朗自持,不为阴翳所蔽,不为俗尘所染。眼界开阔,胸有山河。”
望舒。
清辉皎皎,遍照山河。
崔明禾心中百感交集,她俯身再叩首,其声清朗:“望舒,谢姑祖母赐字。”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命妇纷纷上前,口道吉祥话。崔明禾一一回礼,举止得体。
正待命妇们簇拥着崔明禾说话时,礼官匆匆入内,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太后微微颔首,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几位内侍捧着礼单入内,跪地禀报:“启禀太后娘娘,各府贺礼已清点完毕,请太后娘娘过目。”
太后接过礼单,只捡最上头一册略扫一眼,笑道:“诸位有心了。”旋即将册子递给身旁的崔明禾,“明丫头,你也瞧瞧,都是大家的心意。”
崔明禾起身,接过厚厚一沓礼单。指尖划过宣纸,上面用工整小楷罗列各府的贺礼,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她目光一一扫过。
“东宫贺礼:赤金累丝头面一套,鎏金狻猊香炉一座,蜀锦十匹,织金妆花缎十端......”
“安王府贺礼:翡翠屏风一座,和田玉如意一对......”
“谢府贺礼:前朝名家字画一幅,紫檀木雕花妆台一张......”
“杨府贺礼:青玉笔洗一对,澄泥砚一方,徽墨十锭,云锦二十匹......”
“周府贺礼:掐丝珐琅香炉一座,沉香木念珠一串......”
贺礼虽贵重,却也不过是寻常世家往来之物,算不得出奇。
翻至下一页时,她捻纸页的手忽然一顿。
“三皇子殿下贺礼:泥金纱六匹,青瓷茶具一套,累丝嵌宝金凤簪一对,东珠耳珰一双,《女则》手抄本一册。”
指腹无意识地在那不合时宜的二字上摩挲了一下,她忽地将嘴一撇,险些冷笑出声。
——好一个萧承懿!
这礼送得,当真是......别有深意。
别的倒也罢了,偏生还附赠一册《女则》。这不正是暗讽她当日在学宫撕毁他策论之事?还是在提醒她谨守“女德”?亦或是讥诮更早之前她撂给他抄的那卷《女诫》?
崔明禾强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面上不显,只将礼单轻轻合上,递还给身旁宫人。
“怎么?”太后目光何等锐利,捕捉到她瞬间的凝滞,温声问道,“可是哪家的礼不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