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如今在吏部大刀阔斧,裁汰冗员,整肃吏治,得罪的人可不少。”半晌,谢珩才终于悠悠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跳动的烛火上,语焉不详,“那些老家伙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已将你恨之入骨。偏你又是个油盐不进的,软硬不吃。”
萧承懿眸光微动。
“我不过是替殿下挡一挡风头罢了。”谢珩轻笑,“我这混世魔王的名声在外,闯个祸,惹个事,旁人也只当是意料之中。总好过让他们将矛头对准了你。”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我此番离京之心已决。与其被我爹绑去军营里吃沙子,倒不如借此机会让他对我彻底死了心。待风声过去,我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萧承懿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
“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谢珩与他碰杯,一饮而尽,“只是殿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谢珩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殿下胸怀大志,欲澄清玉宇,重整朝纲,我自是钦佩。可这世道盘根错节,许多事并非黑白分明。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如今打算动的,是那些百年世家的根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萧承懿没有说话,只是将杯中残酒饮尽。
“谢珩。”萧承懿忽然正色,“若有一日......”
“打住!”谢珩抬手制止,“殿下,今夜只叙旧,不谈将来。你我就当还是学宫里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何?”
萧承懿深深看他一眼,终是点头:“好。”
“这就对了!”谢珩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来来来,说说你府上那两位侧妃,可还称心?周家那小丫头,没给你添乱吧?”
“都很好。”
“啧,真是无趣。”谢珩撇嘴,“卫二那小子近日如何?还整日闷在府里练枪?”
“嗯。”
“这榆木疙瘩......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人各有志。”
“也是。”
“殿下,我这一走,怕是经年难归。卫二性子直,在军中难免吃亏。还望你......”
“我明白。”
简短的三字甫一出口,却让谢珩神色一松。两人对饮无言,元宵的灯火照亮了半边天空。
直到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萧承懿顺势起身。
“殿下慢走,恕不远送。”谢珩晃了晃手中酒壶,笑道,“这酒不错,替我多谢掌柜。”
萧承懿走到窗边,临行前忽又回头:“你当真......只是为了我?”
谢珩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自然......不全是。”他止住笑,眼中一丝狡黠的光划过,“小爷我,亦有我的阳关道要走。殿下,咱们......后会有期了。”
萧承懿转身欲走,忽听谢珩又在身后道:“殿下。”
他回头。
见对方眼中再无往日的嬉笑,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珍重。”
他微微颔首,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珩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世道,终究是要变的。”
......
庆云二十七年,倒春寒凛冽,京城落了一场很大的雪。
泮池结冰,红梅覆雪。
有少年鲜衣怒马,打马过长街。
亦有少年于陋巷之中,抬眼望见了天光。
从此命运的丝线交缠,再难解开。
直到很多年后,萧承懿或许还会回想起那日泮雍三杰雏形初具的蹴鞠场。那场比赛从未关乎胜负,那场大雪也并非真正的纯白。有人在此刻埋下恨的引信,有人悄然系上爱的死结。
当他终于立于权力之巅,回望来时路,或许也会偶尔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场三人对饮,想起那杯入喉滚烫的酒,想起他少年时代最后的余温。
原来青云之路,早在她出现那日就已铺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