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明禾心下冷笑。他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向她展示他即将充盈的后宫?炫耀他的选择众多?
“陛下慧眼如炬。”
于是她言不由衷地赞道,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将目光移开,落向窗外那片被雨打湿的芭蕉叶。
“怎么,还在生气?”萧承懿搁盏起身,似笑非笑瞥过那玉像一般的人一眼,得到对方不冷不热一句阴阳。
“陛下说笑了。奴婢哪有那个胆子?”
“你胆子大得很。”他道,一面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将她手中的书抽走,“看了一下午,眼睛不酸?”
崔明禾往榻内挪了挪,想离他远些。
那人却像是全然未觉她的疏离,反而顺势欺近了些,换来她嗔怒的一眼瞪。
“是朕的不是。”他竟就这么干脆地认了错,“不该拿这事来逗你。”
那句认错的话轻飘飘落下,像窗外被雨打湿的柳絮,沾在人心上,拂不掉,也揉不碎。她险些要维持不住冷脸。
萧承懿却反而极自然地握住了她搭在膝上的手。
很凉,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冷玉。
他眉心微蹙,掌心收拢,将那一片冰凉尽数包裹。温度隔着一层皮肉缓慢而执拗地渗透过来。
“手这样冰,也不知多穿一些?”
话落了,遂又侧头吩咐一侧垂首立在殿角的流萤,“去,重新取个手炉来,要烧得旺些。”
流萤屈膝应了声“是”,脚下生风般退了出去。
“陛下日理万机,还有闲心管人手冰不冰?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连这等微末小事都亲力亲为。”她刺他一句,要将手抽回来。
“朕是天子。”他并不让,反而理所当然握得更紧,“天子要管的事多,连你冻着了都得管。”
“陛下厚爱,奴婢消受不起。”
两人嘴上功夫有来有回,流萤恰此时捧了烧得正旺的手炉进来。萧承懿示意她将手炉塞到崔明禾怀里,这才松了手,好整以暇地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松弛。
“朕知你不愿。”
他终于没再做旁的逾矩动作,话锋一转,“但前朝后宫,盘根错节,从来都非朕一人可定。”
“纳哪些人,抬举谁,冷落谁,每一步都是棋。”
那话中罕有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怠与淡漠,像针一样,轻轻扎了崔明禾一下。
他总这样,轻而易举就能将最复杂的人情利害、最冰冷的权力算计,用最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萧承懿转回视线,指节屈起叩了叩膝头,唇角似乎微微上扬。
“谢芷入宫,是镇北侯府的投石问路。谢家那小子看着不着调,心里却比谁都门清。如今陈郡谢氏军权旁落,只剩个空头爵位,再不择主而立,便只能等着被雨打风吹去。”
“至于卢家……”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不过是些骤得富贵的暴发户,急着将女儿送进宫来巩固地位,手段粗劣,吃相难看,不足为惧。”
崔明禾听着,先前那点因暖手而生出的微妙悸动渐渐冷却下去。一种复杂的情绪漫上心头,有些发冷,又有些莫名的悲哀。她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冷硬侧脸,忽然问。
“那你呢?”
“陛下看得这般清楚,将她们的底细、心思、价值都掂量得明明白白,那你又将她们……置于何地?又将你自己置于何地?”
萧承懿手上动作顿住,沉默了一瞬。
“你这话问的奇怪。”他偏头看她,反而惜字如金,不愿将话展开了。
“朕是天子。”
是了。他是天子,高高在上权柄在握者,世间在他眼中从来只可用和不可用之分。
他把权势当筹码,将美人当棋子,连每一个笑容都带着算计,每一句温言都裹着寒冰。他以物竞天择为准则,将这一切都操纵于股掌之间。
但若是高处太冷,连身体也会冻成冰石呢?
她无言,将手炉往边上一搁,扯过那本游记,继续拿人当做空气。
窗外雨势不减。
萧承懿未再看她,独自坐在她榻边看书,这回姿势很规矩,像是真来她这儿躲清静。
崔明禾却看不进去。
满书页的字,她瞧着像蚂蚁,一个个飞到她心头爬。春寒料峭的天气,后背却生出密密麻麻的一层薄汗。
直到他终于大发慈悲决定放过她,慢条斯理起身一理袍袖,语气寻常得像只是来喝了盏茶。
“雨夜寒重,记得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