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是“不爽”二字了得?她咽不下这口气,尤其是……
思绪被他一声冷笑打断。
“牙尖嘴利这点倒是一如当年,半分未改。崔明禾,你说朕该不该拿虎头钳,替你拔了这口伶牙俐齿?”
懒得再废口舌虚与委蛇,他捏着她下颌的指腹忽然就着那力道,不轻不重捻过她唇瓣摩挲,暧昧得过分。崔明禾后背陡僵,猛然往后一缩,脊梁骨骤然被窗沿棱角狠狠一硌,痛得龇牙咧嘴嘶冷气。
“躲什么?”萧承懿指腹捻了捻残存的暖脂香腻,“这口舌之利不是使得挺痛快么?”
她牙根磨得发痒,怒瞪他:“陛下想拔便拔。我若喊一声疼,倒显得多不值钱了。倒是陛下深夜驾临,只打算同我翻这些下贱旧账?”
“旧账?”于是他收回手,好整以暇拂去袖口沾上的暖香细粉,仿佛方才狎昵轻佻的不是自己。
“崔大姑娘言重了。昔日桩桩件件,朕都铭感五内,片刻未敢忘。譬如——”他笑意未达眼底,“譬如雨天,长信宫前青石板阶上冻得透心凉,骨头缝都疼木了,滋味很是难忘。”
“陛下莫不是龙椅烫屁股,非要巴巴来与我追忆往昔解闷?”
没理她这粗鲁的讥诮,退开半步,萧承懿从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倏然转身面向外头,“王喜。”
王喜捧着只一尺余长木匣上前,躬身奉上。
萧承懿指尖拂过匣面暗刻,木匣应声而启。不见珠玉锦绣,却是一段玄沉沉的寒芒静静躺在乌丝绒上。鞘是玄铁铸就,阴刻以繁复缠枝卷草纹路,隐隐流光游走其间。未见真刃,已有凛冽寒气扑面。
“朕记得,你素来最爱那些璀璨夺目的东西。”
崔明禾狐疑地拿眼瞧他,一时没弄明这又是唱起的哪一出。
“此物名‘惊鸿’。”他两根长指捏住细长的玄铁鞘身提了起来,随手掂了掂,任其在掌心转过一圈。“乃前朝巧匠耗尽心血,以天外陨铁锻成。薄如蝉翼,刚柔并济,斩金断玉如切腐草。最妙在……”指腹随意敲了敲鞘身,“舞动时有龙吟微响,锋刃流光回转一刹,仿若孤鸿掠水,转瞬即逝。”
“流光易逝方显难得,崔大姑娘以为如何?”
玄铁短刃被他漫不经心地横置于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崔明禾心尖一跳。
“朕素来不喜欠人人情,也不喜旁人欠朕。崔大姑娘昔年种种‘恩情’,朕思来想去,总得知恩图报才算两清。”
声线平稳,字字清晰。
“此刀,便赠予崔姑娘。”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算作朕还你的第一份‘礼’。”
崔明禾的目光在那柄玄铁短刃上凝了足足三息。
先前纵然冷静料到这一层,当真当到了这一步,那颗强自镇定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陛下这是……何意?”
“你说呢?”他反问。
心念电转,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贴合眼下情境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这是……要她自戕?用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刃,了结这桩桩件件的旧怨?
毒酒白绫,起码也算留个全尸,也算全了崔家脸面。却未曾想,他竟会用这等方式……
何其狠毒,又何其……萧承懿。
他要她死,还要她死得心甘情愿,死得“体面”,死在自己的选择之下。如此一来,传出去便是崔氏女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新君,以死谢罪。与他这新帝再无半点干系。
“怎么?不敢?”他见她迟迟未动,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几分了然的讥诮,“区区一柄刀,又有何惧?”
崔明禾深吸一口气,忽而也笑了。她笑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死则死矣,又有何惧?她崔明禾活了十七年,金尊玉贵,恣意妄为,从未向谁低过头。如今便是死,也断不能在他面前露了怯。
“陛下说的是。”
她五指收拢,稳稳握住了冰冷的刀鞘。
入手极沉,压得人手腕一坠。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跳在这一刻的骤停,而后又狂乱地鼓噪起来。“锵”地一声,锋刃缓缓抽出寸许,森然寒光一闪,映亮一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映亮她眼底铺就的凛凛霜色。
殿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很好,崔明禾。她对自己说。不就是一死么?总好过日后被他千般折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他既给了体面,她接着便是。
刃尖出鞘,寒芒一闪。
锋锐逼压面门,杀气砭骨。原来死到临头竟是这般滋味。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余一片荒唐的虚无。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这刀瞧着倒是比想象中更锋利,想来不会有多痛苦。
去便去罢!
利刃将将触及咽喉,她深吸气,颤抖着握得更紧,闭眼,咬牙。电光石火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无误劈扣住在她腕骨上,下一瞬,“惊鸿”便易了手。她怔然睁眼。
“呵。崔大姑娘这般急着与朕两清,倒叫朕有些过意不去。”
上方一声短促低笑压下来。
“朕不过一时兴起,试试此刃锋芒。崔大姑娘倒当真是……急不可耐了?”
心头方才那股悍然赴死的孤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搅,登时散了个干净。
她被耍了。
“朕只是想看看,昔日那个在太学里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崔大姑娘,在生死面前,是否还能如今日这般,牙尖嘴利,临危不惧。”
“看来,是朕高估你了。”他轻描淡写地给出结论,施施然直起身,将刀随意掷到案上。
血气自先前被碾痛的下颚涌上脸颊,再到耳根,她恨恨盯住那人漠然侧脸。
刀锋戏命,不过是他闲极无聊耍弄人的把戏。
恰在此时,萧承懿踱至窗边,慢悠悠执起了案几上那盏凉透的茶。茶盏送到了唇边,却并不饮。澄碧茶汤映着殿内煌煌灯火和他辨不清神色的脸,只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缠枝纹,目光幽深。
“这长信宫的茶,温了又冷,倒是没怎么变。只是人,却不似从前那般有趣了。”
茶盏搁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震得人心尖一跳。
“朕还记得,当年在太学,你常躲去观澜阁阁楼看话本子。尤其偏好那些‘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的戏码。最是情浓处转头空,人间至痛至恨不过如此。你说对是不对?”
崔明禾闷声不答。
“崔大姑娘说说,若是将你我二人的故事也编成一出戏,该取个什么名儿才好?”
他踱回几步,侧首轻声问她意见,嘴角甚至牵起两分兴味。
“是叫‘贵女末路’,还是叫‘君心难测’?”
“罢了,俗了,都缺了精髓。”
自问自答,又摇头。
“朕替你拟了一题。”
萧承懿俯身,唇峰距她耳廓不过毫厘,鼻息烫着她冰凉的耳垂,似笑非笑,一字一顿,如惊雷炸响:“不如,就叫‘债、主、临、门’。”
烛泪恰在此时“啪嗒”一声坠进烛台,扯出长长一道暗影。裹着帝王沉沉一声笑。在长信宫的殿宇内低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