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高踩低是宫人生存本能,眼见旧主失了势,新帝明显要拿人磨刀,留下便是自寻死路。有那聪明些的,见势头不好,立刻脱身走人,盼着来日在别宫寻个好差事。
如今只剩下流萤和三两猫猫狗狗还留着,其余人等皆不见踪影。
“姑娘……”流萤眼眶立时红了。
崔明禾没接话,视线落在墙角一堆匆忙搬入的箱笼上。最上一只锦匣歪斜,匣盖开了条缝,露出一线温润皎洁的柔光,正是那枚南海夜明珠,正无声映照着周遭破败。
此珠夜间置于案头,能映得一室生辉,如月落凡尘。学宫里曾有世家女羡慕得眼红,私下唤她“小明月”。
这轮“明月”,如今是照着这满目狼藉的尘垢。
心头那股被萧承懿反复撩拨的怒火,此刻被眼前这副荒谬图景浇上冰水,竟奇异地沉寂下来。烦躁依然在骨髓里灼烧,却不再沸腾。她忽觉疲惫,疲惫得连一丝表情都吝于浪费。
“流萤。”她轻轻开口。
“奴婢在。”
“把窗开了。”
“姑娘!外头风雪太大,仔细寒……”
“开了。”崔明禾打断她。
流萤迟疑片刻,还是依言上前,推开正对院落的那扇松木格窗。“吱嘎”一声,腐朽的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穿堂风过,豆大的火苗晃了一晃,让人疑心下一秒就会散了。
崔明禾心口那点闷痛被这冷风一激,反倒清明起来。
萧承懿要做什么?
他把她从骄阳烈日的长信宫拔起,重重摔进这阴湿污秽的泥淖,还要将昔日金玉繁华都堆在她身边做枷锁。是折磨?是驯化?还是钝刀割肉式的报复?他要看着她在破败里一日日凋零?
“姑娘……”流萤终究忍不住哽咽,“这地方、这地方如何住人?奴婢这就去寻掌事公公……”
“不必。”斩钉截铁。
他既想看她在泥淖中挣扎、在屈辱中沦陷,她便偏要活着,活得如这窗外倔强挺立的虬枝。窗外风刀霜剑割面而来,脊背却无声挺直了些许。
“去寻块最厚的黑绒布来,把那珠子给本姑娘严严实实地包上,压到箱子最底下。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再碰它。”
她不要这月光,更不要借这月光去思念任何人。
流萤只当她是灰心丧志,愈发悲从中来:“姑娘!您……”
“愣着做什么?”崔明禾神色已恢复如常,“另外的,捡要紧的首饰收了便是,其余物件,慢慢拾掇不迟。去打盆水来。”
流萤含泪应了,匆忙去打水。待她端着铜盆回来,却见自家姑娘站在那架歪斜破败、布满灰尘的梳妆台前。
台面落了一层厚厚浮尘,缺了角的菱花铜镜模糊不清,映出一张同样灰暗的脸影。
崔明禾微微俯下身,抻衣袖抹开一道污痕,镜中灰暗的脸影被擦亮一小块。暗色混沌,唯那擦出的一小块琉璃般清晰的明镜里,映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何其漂亮的眼。
天生一段风流妩媚意,瞳仁却黑沉的,像两丸浸在清泉里的墨玉。没有惊惶,没有怨怼,只余一片坦荡荡的,近乎张扬的沉静。
眉目舒展,是生气勃勃、奔腾不息的活水。
她那口残余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不就是耗么?谁怕谁。且走着瞧。
看最后是他先失了耐心,还是她先断了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