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东齐新皇,这是打算对她这“刁民”开恩了?她连呼吸都放缓了,眼皮纹丝不动。
接着便是一股若有似无的凉风带着残雪气息涌入。来人刻意收敛了步伐,靴底踏地几不可闻的轻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最后在她床前站定。
静默,长久的静默。
她闭着眼也仿佛能感受到那束目光如有实质,刺得她皮肤微感战栗。缓缓从她散落在枕畔的青丝,滑过紧闭眼睑,沿着鼻梁向下,最终定格在她因蜷缩而微微露出的半截脖颈上。
僵持了不知多久,久到崔明禾几乎以为自己真的要睡着了,一声极轻微的叹息从头顶落了下来。
紧接着,一只手猝然覆上她的额头。掌心灼热的温度与他周身裹挟的寒气形成鲜明反差,激得她下意识想瑟缩,却强行忍住。
短暂的试探后,手掌离开她前额,身边锦褥一沉,竟是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离得那样近,呼吸落在她耳侧,搅得人更心神不宁。
“崔明禾。”耳边传来一声低笑,“你当真就这么想死?”
“朕准了么?”
最后一个“么”字尾音被他刻意含得又轻又缓,她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只感那视线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她不自觉地抿紧了唇,心下却冷嗤。
不准?他凭什么不准?装模装样,虚伪做作,沐猴而冠……
静待片刻,似乎料定她不会作答。指腹竟毫无预兆地擦过她下颌边缘,蜻蜓点水般掠过她耳下敏感之处。
崔明禾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似要从耳根一路烧到颈窝。
他要做什么?试探?他看出来了?
直到他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耳缘,转而去解她寝衣襟口衣扣。
崔明禾:?!!
心下大骇,怒火夹杂着被冒犯的剧烈耻辱感“轰”一声在她血液里炸开,先前所有的冷静顷刻崩塌殆尽。装睡?去他的装睡!再装下去,怕是他当真是要来“试探”个清清楚楚!
崔明禾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他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像两潭幽深的寒泉,清晰地映出她惊愕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死,醒了?”
很坦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刚才那个意图不轨的人不是他。
很玩味的、饶有兴致的眼神。“朕还以为,你打算装睡到天亮。”狗皇帝无情戳穿了她的伎俩。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看得崔明禾心头火起。她猛地坐起身,挥手打开他还停留在自己衣襟上的手。
“你做什么!”
他没计较“刁民”的以下犯上,也不恼。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后轻笑一声,反问道:“朕做什么?”
“朕来看看,崔家的大姑娘,脖子上有没有勒出印子来。”
他在笑,笑容却并不和煦,反而透着一股浓重的阴郁,笑意不达眼底:“若是印子不好看,朕会心疼的。”
崔明禾莫名打了个哆嗦。
……真晦气。
萧承懿对上她的视线,很满意她眼中的愤怒和惊惧。
“……你干什么!”
崔明禾想也没想,压在身下的右腿不知哪里迸发出一股巨力,膝盖骤然曲起,铆足了全身的力气,一脚对准踹在萧承懿膝盖。
萧承懿也没想到她敢动手,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咚的一声狼狈跌坐在地。
崔明禾飞快地拽过一旁被子裹在身上。
萧承懿撑着冰凉的地砖,缓缓抬头。拍落龙袍上灰尘的动作慢得令人窒息,眼神却冰寒刺骨,翻涌着错愕、暴怒……以及一丝狼狈。
他一个字也没再说。没骂她“放肆”,没斥她“大胆”,更没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拧断她的脖子。
他只是极深、极沉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起身,甩袖。
殿门被他摔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灰尘簌簌从梁上落下。
崔明禾裹紧被子,听着远去的、暴怒的脚步声,短暂的痛快劲很快被巨大的烦躁取代。
这一脚,怕是真把这条疯狗踹炸毛了。
……
院中积雪半尺深,屋檐下结着冰凌,仍然只有窗户透出的一点昏黄烛光。这冷宫似的地方连宫人都是倦懒的,外头连值夜的丫头小厮都没见着,冷冷清清的。
隔着泛黄的窗纸,崔明禾在里头,萧承懿在外头。他站在廊下,负手盯着窗纸上那摇曳的剪影看了一会儿,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四年前,他被这张脸拒之门外。
四年后,这张脸依旧让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新雪覆盖了旧雪,算是个好天气。也罢,日子还长着,他总有办法让她安分守己。
“王喜。”冰冷的声音划破死寂。
萧承懿大步跨出宫门。
“去,把内务府管事给朕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王喜头皮一紧,不敢耽搁,连忙提着灯笼小跑着去了。只知道今夜,怕是有人要掉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