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懿。
流萤跟在后头,一脸的欲言又止,神色颇为复杂。
“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眨眼间退了个干净,殿门合上的声响惊醒了崔明禾。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此刻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实在不是见驾的体统。
“深更半夜,陛下这是走错门了?太极殿在太和门西。”她僵坐着,强作镇定。
萧承懿不答,信步而入,随手解下自己的大氅往屏风上一搭。端的是宾至如归的松弛感。
“来讨杯茶喝。”
崔明禾嘴角一抽。三更半夜,擅闯寝殿,就为讨杯茶?
“陛下要喝茶,大可传茶房。再次之,长乐宫或是永安宫多的是佳丽扫榻以待。扶摇宫这粗茶淡饭,怕入不了陛下的口。”
他自顾自往案前一坐,顺手执起她方才放下的茶盏,把她话轻描淡写地噎回去:“朕不挑。”
目光扫过崔明禾卸了簪钗略显慵懒的侧脸,最终落在她松散寝衣襟口露出那截玉白颈子上。
“况且思来想去,还是扶摇宫清静。”
“奴婢愚钝,伺候不起陛下这尊大佛,陛下恕罪。”
“是么?”萧承懿忽而一笑,“前日宫道上倒是威风凛凛,今日倒又谨慎起来了?”
“奴婢哪敢有半分威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今日隆恩浩荡替我扶摇宫小丫头讨还公道,陛下圣明烛照;明日一道圣旨教我沉了护城河,也自是天威莫测。”
“伶牙俐齿。”一声短促轻笑似自他喉间滚出,也不知是讥诮还是纵容。他长身立起,朝她踱近两步,隔衣氅的暖烘烘酒气裹着熟悉的龙涎香迫近。
“陛下再近半步,”崔明禾冷眼睨着逼近的黑影,油盐不进,“我便要叫‘非礼’了。”
萧承懿还当真停了步子,目光落在她搭在膝头攥紧的五指上。
“朕只是来邀你手谈一局。这般防范,倒似朕是那强抢民女的纨绔。”
“纨绔尚知礼数,不会夜半三更私闯女子闺房。”
“朕又不是外男。”他竟理直气壮。
“哦?”崔明禾冷嗤,“陛下是内人?”
萧承懿被她这反问噎得一窒,目光沉沉锁住镜中她含讥带诮的侧脸。半晌,他忽地转身,又踱回窗前矮榻边,屈尊纡贵地捡起她方才搁下的一卷话本随意翻了两页,又将手一撂,重新扔回去。
“早些日子不是赏你那副玲珑棋?”
当真是深更半夜来寻她手谈?一瞬间的怔然,而后袖中手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寻思着干脆将人随意应付满意了了事,崔明禾终于忍气吞声将棋盘摆出来,白黑子棋筐分别置于案几两侧。
大过年的,还是莫要与人口舌之争。
“这茶冷了。”他拿眼睛一扫。
崔明禾憋着气重新泡了壶新的。
茶水滚烫,冒着蒸腾热气,杯中茶芽在热水中翻滚舒展,碧绿匀润。
茶盏“啪”一声重重搁在萧承懿眼前,他似笑非笑地掀了下眼。
“朕好心邀崔大姑娘手谈,怎的一脸不情不愿?”
“天家贵胄,九五之尊,纡尊降贵同我这御前宫婢对弈,委实有损颜面,陛下又何必自降身份。”
“崔姑娘这棋品倒真如宫人所说,也不知是哪门子棋品。”
“以臣之礼对君王,以奴之姿侍君侧。陛下说我哪门子棋品,便是哪门子棋品。”
“巧言令色。”萧承懿评价。
看此架势,此人这是铁了心要在这儿耗下去,横竖都是要下的,她又何必矫情推拒。崔明禾遂于他对面坐定。萧承懿也不多言,径自执黑落子。
棋局初始,二人都不紧不慢。崔明禾起手四平八稳,步步思量,耐着性子陪他下了数十手,倒渐觉有些异样。
他的棋路大刀阔斧,自棋盘一角起势,浩浩荡荡压将过来,锋芒毕露,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目光所及是整副棋盘的生杀大权。
“顾首不顾尾,杀伐气太重。”崔明禾冷哼。
她冷静地补缺、连接、做活。白子一道一道垒起高墙,将黑子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