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身后悠悠然传来一声,她装聋作哑,扫过去一个眼风,偏偏萧承懿反客为主地朝她招招手:“傻站着做什么?过来坐,尝尝新得的白牡丹。听郑才人说你前些日子与她御花园里品茗赏梅,颇有逸趣。”
她不想坐,想咬人。
然而到底咬不得,她轻轻磨了磨牙,老老实实挪回去,挪到案几另一边。
“陛下要瞧郑才人就去瞧,郑才人温婉知礼,自然比我这不知进退的强出百倍。”
“朕没瞧郑才人。”他搁下杯子,“朕是在瞧你。”
“哦,那陛下看够了没有?”
“不够。”
“脸面都看穿了也看不出花来。”
“是朕想看。”他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个明黄锦囊,“御赐‘万岁平安’锦囊一枚,换崔大姑娘安生陪着喝杯守岁茶,不为过吧?”
明黄锦囊上金线盘着吉祥云纹,里头硬邦邦坠着个东西,瞧不清。
“陛下该去赏那些温婉贤淑、翘首盼您垂怜的娘娘小主。值此良宵,何必在我这‘粗鄙无知’之地消磨?没得污了圣耳。”就着茶水抿了抿濡湿的唇,逐客词说来道去又绕回这一码。
“朕偏要消磨,朕偏觉着此间天高海阔,远胜六宫温香粉窟。”
“强词夺理。”
“崔大姑娘教得好。”
她被他这泼皮无赖劲勾得想冷笑,索性不再争辩,任他自斟自饮。窗格被宫外远远传来的喧嚣丝竹衬得愈发寂静。
那盏“白牡丹”清芬渐起时,竟也品出三两分“共坐不语亦得闲”的荒唐宁静。去岁除夕佳节,于长信宫中,于众亲膝下。而今时运都转,竟当真和这年少时看不上眼的一同闲棋茶话。崔明禾咂摸出一点荒唐的造化弄人之意。
萧承懿不再逗她说话,只安静剥一盘松子。玉白饱满的仁儿一点点堆在白瓷小碟里,推至她手边。
崔明禾不动,也不看他。
萧承懿长指敲了敲桌面。
她终于拈起一枚松仁,慢腾腾抿入口中,齿颊留香。
“爆竹声响了。”萧承懿忽道,侧耳听见宫墙外遥远的噼啪。
“嗯。”
窗外烟火炸响的噼啪声渐次浓密,隐隐约约透过窗棂传来。此处地势不高,瞧不见远处冲宵的烟花,只闻其声。
他起身踱至西窗下,抬手推开半扇。“听个响也是好的。”
“烟火声,远胜丝竹。”他又道。
她没有应声。
火树银花之声掺着寒风呼啸着涌进来,扶摇宫中仅有的一点红随着火光摇曳生姿。崔明禾眼波落在他挺拔如松的侧影上。
“新年吉安,崔大姑娘。”
崔明禾眼皮子沉沉坠着,睫毛如主人一般恹恹地耷垂着。
“困了?”
“唔。”她含糊应。
“还早。”萧承懿又坐回来,手上动作慢悠悠碾去松子外壳,仁肉捻在指腹慢转,垂眸暼一眼,落到盘中垒起的小山上,“江南旧时的除夕也这般。守岁要守到东方既白,鸡鸣时分。”
“江南?”困意像潮水拍岸,崔明禾强撑一线清明。
“嗯。”他似乎等着她这一问,这才悠悠道,“秦淮河上有灯船,彻夜不休。两岸都是卖各色玩意儿的摊子。面人、糖画、走马灯……不像京城这般规矩森严。”
崔明禾模糊想起些听闻,关于坊巷烟火缭绕的市井岁末。
“彼时年少,囊中羞涩,常对着面人摊子一蹲就是大半宿。”他低笑一声,“只盼着摊主开张时,能捏个像样的虎头面人给朕。”
“后来呢?”她问得敷衍,支颐勉强撑着。热气熏蒸着眼睫,眼前一片迷濛光晕。
“后来?”他意味深长,“自然是走了——”
崔明禾在模糊中应一声:“摊主嫌你碍眼,赶你了?”
萧承懿但笑不语。
灯花噼剥。
烟火焰色在窗纸上投射出明明灭灭的光影,温热的茶汤气息氤氲在相对而坐的方寸之间。殿内熏笼暖意融融,而眼前人闲坐对饮,松子堆砌如山,透出些令人昏聩的安闲。
他不再拿那副帝王沉凝的面具压她,不再明枪暗箭试探撩拨,只是这般稀松平常坐着,剥一盘松仁,竟无端显出几分少年太学时独坐回廊下捧书翻弄的旧影。
窗外爆竹声越发热闹,隐隐盖过那人接下来的话。崔明禾移开目光,她不知道他后来说了什么,也并不在意。
只是安静坐着,任凭窗外喧嚣烂漫,任凭心湖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