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有什么好见的。”谢珩撇嘴,“老头子古板得很。不如跟我去见识见识朱雀大街的‘风雅’。”
萧承懿最终还是婉拒了谢珩的邀请。
仅对谢珩微一颔首,便算是全了礼数。视线未在崔明禾身上多做停留,径直侧身对那引路小厮道:“劳烦继续引路。”
“是。”
绯色在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如此几经辗转,绕过一丛翠绿的修竹,掩映在松柏之间的便是祭酒平日处理学宫事务的“止水居”。
“公子,这边请。”引路小厮轻声提醒。
他应声止步,抬首仰望匾额,仿佛还能望见那个绯红的身影在其中翩跹轻掠,如云如梦。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暮色四合,学宫回廊下光影渐次黯淡。
萧承懿攥着玉佩在廊柱后徘徊,远远望见崔明禾被一众世家子弟簇拥着走来。她今日换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间金步摇将余晖折射成细碎跳跃的金芒,晃得人眼晕心也乱。
一行人谈笑风生,眼看就要从眼前经过。萧承懿心口猛地一撞,几乎是凭着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孤勇,他倏然闪身,径直拦在了回廊中央。
“呀!”
侍女惊呼,一众人嬉笑声戛然而止,愕然停下脚步。崔明禾漫不经心睨了过来,眸底尽是不耐。
“让开。”
萧承懿深吸了口气,双手托起那枚玉佩,郑重垂首递至她眼前:“崔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青玉温润的光泽流淌,螭纹盘绕,活灵活现。崔明禾眼风懒懒一掠,只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家母遗物,恳请姑娘……代为转呈太后娘娘。”
话一出口,却觉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并未落下,反而沉得更深。他终究是走了这条看似捷径,实则险峻的路。
回廊下霎时静了。周遭世家子弟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有人已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嗤了两声。谁人不知晓,崔家姑娘最是厌烦这等攀附钻营的门路?
果然。
“我凭什么帮你?”
“此物,干系甚大……”萧承懿低声道,“姑娘若肯援手,此恩,在下必不敢忘,铭记于心。”
“呵。”她忽地轻笑一声,两根纤纤玉指拈起那枚玉佩,在指尖随意转了两转,“成色倒是不错。”
萧承懿黯淡的眼底,因她这一句,倏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希冀星芒。
然而那星芒只闪烁了一瞬。
却见她下一秒将手腕轻巧一翻,那玉佩便被她轻易撂给身后侍女:“收着吧,回头记得提醒我一声。”
侍女手忙脚乱接住,张口想问什么,崔明禾已翩然转身,藕荷色裙裾旋开一抹亮色:“走了,丹阳公主在漱玉楼设宴,再磨蹭,要被灌酒了。”
哄笑声中,一群人簇拥着她扬长而去。只留萧承懿像个突兀的木桩僵硬在原地,怔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微末的希冀星芒于夕阳的余晖中渐渐熄灭,周遭的暮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侍女回头飞快将他一瞥,玉佩往袖中一塞,小跑着追了上去。
玉佩离手的瞬间,萧承懿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动。
次日清晨,明伦堂中书声琅琅,萧承懿却如坐针毡。
日头一点点爬高,从清晨到晌午,宫墙那头依旧杳无音信。一个水花也不曾激起来。
“听说崔姑娘今儿告假了,”同窗交头接耳地嘀咕,“说是昨儿在漱玉楼饮多了些……”
崔明禾这一告假就是接连三日,三日皆了无音序。
萧承懿的心沉了下去。
他怎就昏了头,将如此重托,寄望于这样一位骄阳般耀眼却也骄阳般灼人、视万物如尘埃的贵女身上?
课业他已无心听讲,恍恍惚惚捱过两个时辰,散学的钟声一响,他便匆匆离了学。
凭借祭酒先前手书入了宫,一路疾走,绕过花架,拐过回廊,直到长信宫门前恍若梦醒,黄粱一枕,枉费了这许多功夫。
朱红门巍峨屹立,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持戟侍卫目光如炬,扫过他一身旧衣,当即将长戟一横,拦住去路。
“宫禁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萧承懿撩起袍角,屈膝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劳烦通传,太学生萧承懿,求见崔姑娘。”
“崔姑娘?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走!”
“此事……关系重大……”萧承懿咬着牙关。
“去去去!”侍卫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再啰嗦,小心把你锁进大牢里去!”
金乌敛翅,夜色渐深,春寒料峭,夜露沾衣。萧承懿跪得脊骨笔直,青石砖的寒气透过单薄的布料一丝丝渗入骨髓。到了三更天,云层压低,竟又飘起了绵绵细雨。
长信宫依旧灯火通明。
“这人怎么还跪着?”换岗的侍卫路过,嘀咕了一句。
“谁知道呢,怕不是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