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发出急促的尖啸声,轮胎和地面剧烈摩擦,一股烧焦的浓烈橡胶味呛进鼻中。
有用。
奚朔嘴角的笑意还没浮起来,就被更浓郁的惊恐所替代。
车子开始猛地旋转起来。
窗外景象正在飞速倒退。
耳畔传来母女的哭喊声。
一池碧幽的湖就在前方。
它那么美。月光下,像一位身着碧衫的美人在朝“西174”招手浅笑。
奚朔尖叫一声。
汽车撞破护栏,急遽坠落湖底。
……
疼……
……这是哪里?
水……好多水。
车子怎么也进水了……
头好疼……好疼……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是出租车西174司机。今天……是老婆出院的日子,我……我拖着时间,不敢回家……喝了点酒。
……该死。喝酒误事,掉水里了。
别慌……别慌……
……车里灌进的水已经差不多了,只要把安全带解开,我就能……能推门出去了。
……真紧,这安全带。
前两天经过卖场的时候,就该顺手买了那个破窗器,做工倒挺结实,还有专门割安全带的割刀来着。
呼……终于解开了。
走,快走,气憋不了太久,水太深了,离水面还远。
……是谁在叫我?
是……
我还载了两个乘客!
……太紧了……太紧了,女儿身上的安全带已经彻底锁死了,打不开。
不行……
无法呼吸了……必须要走了……
……这女人好烦……
我真的没办法救她女儿了……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要死在这……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也在今天死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不管她们了,这女人不肯走就随便她吧。
我必须得走了……老婆还在家里等我。
……嘶。
啥玩意儿这么烫来着。
好烫,好烫,胸口好烫。
……我,
……我是谁?……我不是西174出租车司机。我是……
奚朔。
奚朔。
奚朔是谁……
一送外卖的。
一送外卖的。
冰冷的水挤压着她,奚朔猛地咳嗽一声,灌入两口冰水,也记起来时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离开出租车好远。
在湖水下面看月亮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薄薄的一层水,风一来,月亮也就晃了晃。
只需要狠狠往上一蹿,她就能呼吸到新鲜口气了,她离水面那么近,近到可以摸到月亮。
但是……
她不得不扭头,那两条刺穿黑暗湖底的白光,本该在黑暗中照亮前路,此时却惨白得像一条白绫,紧紧绞住她的咽喉。
仅犹豫片刻,她就放弃唾手可得的月亮,朝湿冷幽深的湖底转身游去。
女儿身上的安全带已经断裂,切口很钝,似是母亲找到什么器具很艰难地磨断了那些聚酯纤维。
看到去而复返的奚朔,母亲脸上露出感激的笑意,把怀中的女儿推给奚朔。她太累了,只能勉强把女儿从安全带中解放出来,却无力再带着女儿游到生的彼岸去。
坚持住,一起走。
奚朔比划。
母亲点头。
三人一起离开那辆老破的出租车,奚朔拉着女孩的手,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朝月亮游去。
猛地钻出水面,长长的空气进入到奚朔快要憋炸的肺里,她贪婪地呼吸。等到终于缓过劲来,她朝身边的母女看去。
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女孩,母亲,什么也没有,甚至连自己身上的水渍也没有。
她不在湖里,她一直都在岸上。
“滴——”
喇叭声从她身后响起,“喂,你没事吧!”滴滴师傅从车窗口探出头来问。
奚朔看清他的车牌号,正是西174,只是他是绿牌。绿牌,白车,比亚迪,记忆断续地串联起来。
她是坐的这辆……电车,来的碧镜湖?
“嘿,小姑娘,你没事吧,车上我就看你不对劲,”别人坐车都玩手机,就她一个人一脸严肃,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和她说话也不搭理,也不是生人勿进的那种不搭理,倒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大晚上的把他都吓一大跳。
见奚朔转过身来,滴滴师傅把手机上已经拨好号的“110”给删掉。
“噢噢我没事,不好意思啊,师傅,我可能想事情想太入神了。”奚朔虽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微笑致歉。
“害,年轻人,恁大点事,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投湖似的。行,你没事就好,记得给我一个好评哈。”滴滴远去。
奚朔一身干燥地站在湖边。
碧镜湖,西城东区,老市中心一池幽深的,宛若碧幽镜面的湖。曾经这里也是许多本地人饭后散步、赏游之地,自从二十年前,市中心朝西转移,东区经济逐渐衰退之后,这儿也很少再有人来了。
中元节的夜晚,湖边更是几无一人。只有零星的地灯泛着微微的光,让这片寂静看起来稍微不那么死寂。
所以……刚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手机传来响动。
奚朔打开一看,暗红的外卖软件上弹出一个窗框,提示她物品“显影液”已经取到。
下一个送货地点:
暮蝉里,172号。
白夜光影照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