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都换了一轮,才见商玦慢悠悠地踱进来。
“臣公务缠身,让殿下久等,恕罪。”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
罗栀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无妨。本宫此来,是为女学款项一事。商尚书批复说预算不实,不知具体是何处不妥?”
商玦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玉璇重新奉上的茶,慢条斯理道:“殿下明鉴。女学校舍,不过传授诗书礼仪之地,为何要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窗棂?为何要铺江南的软缎坐垫?还有这教具,松烟墨、澄心堂纸,如此用度,恐惹物议,说殿下兴办女学是假,奢靡享乐是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大错,但字字句句都像是软钉子。
罗栀知道他是故意找茬,耐着性子解释:“校舍关乎朝廷体面,用料自然不能太差。且女学首批学生,多有官宦世家女子,若太过简陋,只怕她们家中也不愿送来。至于教具,读书习字乃根本,用好些的笔墨纸砚,方能体现朝廷重视,激励学子用心。”
“哦?”商玦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
“殿下思虑周全。只是如今国库虽不至于空虚,但处处要用钱,能省则省。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殿下既要臣等尽心竭力为女学筹谋,又何必……随意将臣与旁人配对,乱了臣处理公务的心绪?”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罗栀心里那点懊恼又翻腾起来,但更多的是被他这拿公务撒气的行为气到。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商玦那张故作冷淡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
“商玦,那日……是本宫口不择言。赵志远那厮实在可恶,本宫被他气昏了头,才胡乱说了那些话。”
商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罗栀继续道:“本宫并非有意将你与秦昭牵扯一处,更非轻慢你的心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脸颊也微微发热,“那只是情急之下的推脱之词,当不得真。你……莫要因此,误了正事。”
亭亭说完,她便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不敢去看商玦的表情。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道歉和解释了。
她看着商玦不动声色,心里憋闷极了。
还不行啊!再说了,放眼望去,谁家公主肯低下头和臣子道歉啊。也就是商玦你!高傲无礼的腹黑男!
偏厅里静了片刻。
商玦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不再盛气凌人的眉眼。他胸腔里那股横亘了好几日的憋闷和怒气,忽然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嗤一下,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有点软,还有点说不清的悸动。
她这是在……向他解释?甚至……承认了他的“心意”?
虽然依旧含糊其辞,但这已是她这般骄傲性子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商玦心底那点坚持的冷硬,不知不觉就化开了。但他面上依旧绷着,只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拿起那叠被驳回的款项单子,抽出随身携带的紫毫笔。
“殿下既如此说,臣便再核一遍。”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股刻意的疏离感已经消散,“不过,金丝楠木窗棂确可换成寻常柏木,软缎坐垫也可减半。价廉许多。”他一边说,一边在单子上批改,最后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户部大印。
“如此,可好?”他将批改好的单子递还。
罗栀接过,看着他笔下那些让步,知道他这是顺着台阶下了,心里也松了口气,点头:“如此甚好,有劳商尚书。”
商玦却别开眼,端起冷了的茶喝了一口,低声道:“殿下不必谢臣。臣并非因殿下之言才批此款项。”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有点硬邦邦的,“臣是为了秦昭。她为女学奔走,尽心尽力,臣不忍见她心血白费。”
阴阳怪气!
罗栀:“……” 刚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堵在了胸口。
这人!给他台阶不下,非要嘴硬
她捏着单子,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是是是,商尚书高义,体恤同僚。本宫替秦昭多谢你了!”
说完,也懒得再跟他多说,起身便走。
商玦看着她气呼呼离开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签字时,因为心绪波动而略显潦草的笔迹,眼神深了深。
有些事,急不得。
罗栀憋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回到千华宫,还没坐下喝口茶顺顺气,栖月便面色凝重地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折。
“殿下,乾元殿那边……出事了。”
“何事?”
罗栀心头一跳。乾元殿是小皇帝云怀禹的居所,也是他平日读书习字的地方。
“教导陛下读书的慕容太傅……今日递了折子,请求辞去帝师一职,告老还乡。”玉璇将奏折呈上,“折子已经送到了一会儿,奴婢看殿下正在户部,便未敢打扰。”
慕容太傅?慕容玄?
罗栀眉头紧锁,接过奏折迅速展开。
慕容玄是两朝老臣,学问渊博,性情耿直,是先帝临终前亲自为云怀禹选定的启蒙老师之一。
虽然太后一党曾多次想换掉他,安插自己人,都因他资历深、名声好而未能如愿。如今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辞官?
罗栀翻看一下奏折,内容写得很委婉:“慕容大人只说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恐耽误陛下学业,恳请卸任归乡,颐养天年。你信吗?”
玉璇摇摇头。
“恐怕不是因为这个。”
“慕容玄虽年过花甲,但身子骨一向硬朗,前几日朝会上还中气十足地公然反驳我说我牝鸡司晨,国将不国呢,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这里头必有蹊跷!
她猛地合上奏折,站起身:“摆驾乾元殿!”
一路疾行,罗栀心中思绪飞转。慕容玄突然辞官,绝不简单。
是太后那边又施压了?还是朝中有人针对他?或者是……怀禹那小孩儿出了什么事?
到了乾元殿,殿内气氛果然不对。
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小皇帝云怀禹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眼圈红红的,像刚哭过。
见到罗栀进来,他嘴巴一撅,带着哭腔喊了一声:“阿姊……”
罗栀快步走过去,将他揽到身边,柔声问:“怀禹,不哭不哭,告诉阿姊,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太傅为何要辞官?”
云怀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今日……今日太傅考校功课,问、问了几句《尚书》里的句子,朕……朕没答上来。太傅便……便叹了口气,说朕资质平庸,不堪造就,他教了也是白教,不如……不如让有贤能者来教……”他说着,眼泪又掉下来,“阿姊,朕是不是真的很笨?太傅是不是不要朕了?”
资质平庸?不堪造就?
罗栀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慕容玄那个老古板,竟敢对一国之君说这种话?!
这哪里是辞官,分明是借此表达对她这个摄政公主的不满,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指使,想换了这个太傅,用太后自己好把握的人,见缝插针。
问题就在这!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挑拨他俩的关系!
她压下怒火,轻轻拍着云怀禹的背,温声道:“怀禹不笨。你还小,功课一时记不住是常事。太傅那是气话,做不得数。”
她擦掉他的眼泪,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皇帝,是天子,这天下最有学问的人都该来教你。一个太傅教不好,阿姊再给你找更好的。但是怀禹,你要记住,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不可妄自菲薄,明白吗?”
云怀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赖地靠在她怀里。这一刻,罗栀好像真正感受到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