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故人非故人。”
只怕故人心不复。
“故人……心……依旧……”
此间的寂静,似乎只剩下雪鹰啄羽的细微摩擦,以及两颗心的轻轻跳动的回响。
“云止……云止!!!”
穆尧紧绷的神经在听到熟悉声音的刹那彻底崩断,一切理智都随之远去,呜咽声伴着低咳与哭声、笑声,似乎久久映在不灭的羽火里。
“我曾设想过你我重逢时会……咳咳……会怎样,不想我竟这么狼狈。”
洛清辞欲起身,却被穆尧强硬又温柔地按了回去,云止也不恼,任由穆尧动作,让自己靠在他身上,缓慢起身。
“是不是从今往后,我是不是该叫你,洛清辞?”
“云止已经死了,如今的我,是洛清辞。”怕穆尧多想,洛清辞解释一句,“我的身上,有太多秘密,这么多年,我也一直被蒙在鼓里,穆家的事因云家而起,所以,我其实……不敢见你。”
穆尧轻轻“嗯”了一声,对枫临城的那夜避而不谈。
“你受伤的时候……在想什么?”
洛清辞轻轻扯动嘴角,想圆穆尧一个笑,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我在想……好可惜,还没见到你和陆吾……真怕如果回不去了,师父和师兄应该很难过……”
穆尧尚且能在死里逃生后保持理智,不过是因为前世的精力让他早已看淡的生死,没什么挂碍。可洛清辞不行,他心里还有亲人、朋友、师长……他害怕,不敢死,不敢舍弃一切,也害怕别人因他难过。
终究是个孩子。
穆尧轻轻抚了抚洛清辞的碎发,宽慰道:“这些都不会发生,我信你,你也有这个能力,对吧?”
“嗯……”
腹部的伤太重,泡在寒潭里那么久,久到他如今想维持难得的清醒都成了奢望。
洛清辞发起了高热,好在药的残效上来,很快便退下去了。
忽冷忽热之下,洛清辞只是紧紧扯着穆尧的衣襟,低吟几声,便陷入沉眠。
这一睡,许是又过了很久。
穆尧没休息,只是瞧着洛清辞变得更加舒朗,轮廓更为明晰的侧脸,轻轻为他弄顺如雪白发,回忆里九幽忘川河畔的人,越来越模糊了。
他轻触洛清辞手腕上的养魂玉镯,脑海中回忆的却只有梦魇般萦绕不去的催命厄咒。
“玉碎魂断……洛清辞,谶言若终会成真,我该怎么做?”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心底生根发芽,却没有被主人掐灭,而是被强压上一块石头,紧紧压着,在黑暗中,潜滋暗长。
……
“醒了?”
洛清辞眼前视线一片模糊,畏光般抬了抬手,恍惚许久才在阵阵耳鸣声中听到穆尧沉稳又冷冽的声音。
“过去多久了?”
洛清辞在穆尧搀扶下慢慢起身,饮了些水,咳出郁积在喉头的血块来,才觉得舒畅不少。
“你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的,先好生静养着,境界也先压着,怕你伤了根基。”
若是陆吾在此,只怕是会把穆尧当做被夺舍的老鬼,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要么说话全是刺,要么只答一个字的人还能如此贴心温柔地说出这番关心人的话来。
“嗯。”洛清辞轻应了一声,朝雪鹰所在的方向抬了抬手,雪鹰就屁颠屁颠地扭着尾巴跑过,拿头去蹭洛清辞的手心。
“小白,这次可多亏了你。”
“明明是我救的你,倒是被这畜生抢了功劳去。”
洛清辞轻笑出来,舒朗温润,又实在鲜活,让穆尧看着,总觉恍惚。
“不过一年不见,你果真和陆吾所说的一般,毒舌的很。”
穆尧心里暗暗记了陆吾一笔,搞的陆吾突然瑟缩一下,还以为自己冻着了。
“接下来怎么做?”洛清辞的询问,将对话扯回正题。
“我见地上有黄沙,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洛清辞若有所思,“当日见天音门那位黄裙姑娘遇险,就想着帮她一帮,不想险些把自己搭进去。等等,师兄的斩霜。”
穆尧这才想起红梅簪,忙递还给洛清辞,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了。
洛清辞长舒一口气,将簪子别回发间,又道:“当时我不甚被那面尾重伤,被它甩出去跌进流沙里,幸好及时抽出一张瞬醒符,跌进一处瀑布暗藏的洞府里,恰好看见遗留阵法,启动之后,就坠到这里了。我能闻到九彩幻幽莲的异香,可那是实在是没力气拿了,小白也在流沙中走散,我自顾不暇,吞了止血丹就将自己泡在冷水里保持清醒,再醒来,就被你救了。”
穆尧听完洛清辞的叙述,也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思索起来。
“你呢?”
穆尧将自己的经历叙述一遍,洛清辞一直缄默不言,穆尧还以为是吓到他了,却听洛清辞说:
“都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不觉得太过巧合?我总觉得这些面尾不简单,更像是受人操纵的邪傀。”
“不错。”
“面尾出现这种事情,十大宗门绝不可能什么消息都不知道,这个青鹿秘境,更像是一种——试炼。”穆尧推测道。
“仙盟近百年来对各大宗派的控制力越来越弱了,莫不是想趁此将新一代天骄抹杀,来削减十大宗门的势力?”
洛清辞说完便自己将这种可能否决了,“仙盟没那么蠢,瀛洲仙府刚刚入盟就让弟子在这个小秘境里出事,师父那边也不是好糊弄的。”
“穆尧,你坠下来之前可见到什么?”
穆尧经此提点便全部记了起来:
“各宗派的弟子聚集在一起,有数百人之多。”
洛清辞眼中愈发清明,望着穆尧时,只一眼,便寻回了少时的默契无间:“听师父说,数千年来想要拉拢瀛洲仙府的势力不在少数,仙盟也在其中,每次前来的都是仙盟的老家伙,唯独这次变成了昆仑剑阁的一阁之主,打着仙盟的幌子来招瀛洲入盟,如今又一反常态让瀛洲弟子占了离火宗的位置参与十大宗门才能进入的青鹿秘境,你觉得原因为何?”
“以昆仑剑阁为首的九大宗门想拉着瀛洲仙府一起,脱离仙盟。”
穆尧顿了顿,又道:
“至于秘境之中的面尾,应当都是活傀儡,死去的弟子,应该已经被传送出去了。这青鹿秘境每百年就出现在昆仑一次,想必早已被昆仑剑阁摸透了其中规则,才好将这里完全改造成,十宗结盟的重要培训台。”
“难怪每个离开青鹿秘境的弟子都对里面发生的闭口不谈,又反复强调有九彩幻幽莲的功效,甚至是地图上都着重标注。”
两人推测到这里,事态便已然明了了。至于后面的路,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毕竟那地图就是一张“假死牌”,只要死在面尾手中,就会被悄然传送出秘境。
“可那些伤是切切实实要受的,哎,下次还是小心点,大不了贯穿这儿,直接传送出去,也好比这里挂个窟窿却一时半会死不了舒服些。”洛清辞指着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刚刚愈合的腹部,半认真半开玩笑地同穆尧比划。
穆尧只觉一股无名火冲上来,恼怒般掰开那人指着胸膛的手。
“你是觉得你的……”
黄泉、水底、黑刃、血……无边的血,如同一双双缠绕过来,穆尧一时失神,却让洛清辞不敢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放心,我现在都好了,心脉齐全,我已同你一样康健了。现在呢,我们在这个青鹿秘境里,你也完全没必要担心我会死,死了也只是被传送出去而已。”
洛清辞反过来安慰穆尧一句,自己虽然时昏时醒,最初被捞出水后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是听得见的,心中便想着穆尧应该是很害怕了,却见穆尧面色不是很好看。
穆尧猛地按住洛清辞的双肩,双瞳都在颤栗,似乎染上了些许异样的猩红:
“我坠下冰窟,你重伤都在他们计划之中,可也正是如此,一旦我的做法没有按照他们所想的来,亦或是你没能撑住,你我就成了他们的废棋,不能紧紧握在手里,就要毁掉,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洛清辞一愣,随即粲然而笑,语气依旧轻松,还带了些诱哄的味道:
“穆尧,我们该藏锋了,直到,我们拥有足以推翻这盘无聊棋局的力量。”
洛清辞猛地收敛眼中笑意,冷声呵斥:
“谁,出来!”
穆尧长剑出鞘,嗡鸣不止。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