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通了,问道:“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您不怕走我的老路?”
“不会。”卜秋台,“我只会用我的权势为他提供优渥的衣食用度、庇护他的父母亲人,不会为他铺平前程的。另外,我讨厌‘嫁’和‘娶’这两个字。无论是我还是许培,都是独立的人,不是一个能转手于人的物件儿。”
……
卜秋台抱着树枝冥思。说实话,她没想到自己会同意配合这种屈辱的仪式。如果让十六岁那年敢公然出走的自己看到今日的场景,一定会非常失望吧?可是许培率先做出了牺牲,顶着重重压力远离故土、奔赴向她,她如果连低一低头走个流程都不愿意,会不会太让许培为难了?
千百年来,无数女人远离故土、奔赴夫家,人们却从不承认这是一种牺牲。许培并未比那些女人多做什么,她或许也可以像那些夫家一样心安理得、拒绝回馈,但她怎能将世道的不公全从许培一人身上讨回来呢?无视新娘尊严的婚仪固然应该摒弃,但革故鼎新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如果不忍,受伤的只有许培。她能看到许培向她主动迈出那一步的挣扎,实在不忍他再受煎熬。
……毕竟,她不能再辜负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她轻飘飘地从树上跃了下来,勾了勾唇角,道:“走吧。”
许殊何没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一点新婚的喜悦,于是拉起她的双手,道:“今天委屈你了,等给我爹娘演完这场戏,我们就自由了。”
卜秋台点头。
许殊何转身蹲下,对她亮出后背,道:“来,上来。”
卜秋台:“出门前我想自己走。”
于是两人手拉着手并肩走向兰芷药坊的外门,柳优施作为唯一的“送嫁”,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尽量不打扰他们……其实今天柳青蝉也在药坊中,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堂堂“卜秋台”被一顶花轿抬走,于是正把自己关在屋里天崩地裂。
临近门口,卜秋台道:“我不想盖盖头。我是走江湖的,不能看不见路。”
许殊何不知所措,怕郑伯或其他家仆会跟他爹娘告状。毕竟刚刚坚持一个人进门迎亲是他自己胡闹,责任都在他身上,但如果卜秋台不盖盖头出现在众人面前,恐怕许家人的白眼就要落在卜秋台身上了。
柳优施及时替他解围,道:“今天有许公子背您,您可以稍歇一歇,不用看路。”
卜秋台原本就没抱希望,闻言也不再坚持,把盖头搭在了脑袋上。许殊何把她背好,道:“忍一忍。”然后谢别柳优施,走出她推开的大门。
迎亲队伍接上了嫁妆,正在门外一筹莫展,忽然见自家二公子出来了,还背着新妇,陡然换上了笑脸,很识时务地把刚才那茬揭过不提,将气氛热热闹闹地炒了起来。只有郑伯不满地朝许殊何翘了翘胡子——这小子,也忒不知轻重了!刚才他为了求守卫放他进去,塞银子不算,还差点把嘴皮子磨穿喽!
“二公子,咱得快些往回赶,我怎么瞅着天边起乌云了?”一傧相道。
众人望天边一瞧,天色是不太好。
郑伯:“那不是乌云,是要日落了,天暗了。老爷找人算过的,今日是大晴天,三合圆满,嫁娶顺宜!”
许殊何将卜秋台放进花轿,又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才从花轿中退出来。轿帘一落,卜秋台就把盖头扯了下来——挺薄的一片布,怎地如此闷人?
于是许家的迎亲队伍风风火火地往回赶,毕竟许府离兰芷药坊不算近,回晚了就误了吉时了。进入主城区时,日头彻底落山,许家人掌起了灯笼。两侧百姓道喜的声音一浪接着一浪,看来覃州父老对凑热闹一事非常热衷,眼下快入冬了,大晚上凉风嗖嗖的,竟还有这么多人不回家!
卜秋台作为被恭喜的主角之一,不能给父老们任何回应,甚至不能将帘子掀起哪怕一个角往外瞧一眼。既然要无言、无动、无闻,这些大户人家何苦迎一个活生生的女人进门?何不直接迎一根木头桩子?她靠在轿子的后壁上,闭目养神,吐出一口浊气。以前虽然她不常坐马车,但也不是没坐过,今天却觉得尤其不适——或许是因为视线受阻的缘故,路上的每一点颠簸都被放大了,晃得她心烦意乱。
这时,忽然一阵人乱马嘶,轿子更剧烈地摇摆了几下,然后急停下来。外面传来百姓尖叫四散的声音和许家仆人的忙乱声。卜秋台贴近窗帘边,问道:“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