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风静,许殊何的长发铺洒了满枕。
红烛跳动,罗帐轻曳,两滴汗珠坠落,打在他的眼皮上。
迷离中他游了神,想起了父亲从小的教导。大丈夫游走天地,宁折不弯,宁死不辱;励精图强,至臻完美。他也的确扮演了二十多年完美的许二公子。
……可现在,有人正把他摧毁。
许殊何侧过脑袋,将一只手背遮在自己的脸上。
他感到了羞耻,想让她立刻停手,但有一种妙不可言的畅快牢牢地压制住了他开口拒绝的冲动——
来吧,把我打碎。
把我伪装的一切都践踏成齑粉!
像一脚踩进了沼泽,为世俗所不容的黑色一点点将他吞没,他明知不可,但无力挣扎,于是只能祷告着默默沉沦。
卜秋台偶然一抬眼,笑了,把他的手轻轻移开,道:“这样我看不清你了。”
被摧毁,也被重塑。
好欢喜,好温柔……
许殊何像一只被宰的羔羊一样无助且沉默,又默默地把那只手遮回了脸上,心想:“都允许不吹蜡烛了,你不要太过分!”
卜秋台爽朗的笑声落在他的耳边,她不再强迫他,而是继续专心致志。有些累了,于是微微后倾上半身,将一只脚踏上他的胸膛借力。
脚有点凉,而男人的胸膛赤热滚烫。
许殊何终于移开了遮脸的手,用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脚背。脚下,心脏在“噗通、噗通”狂跳,他注视着高高在上的爱人,发觉自己正在变成一位虔诚的信徒。
爱意如天河倾漏,肌肤如起伏的山峦。
又半个时辰后,卜秋台用深深的一个吻作结,然后披上衣服,拨开帐子。许殊何一惊,拉住她的手腕,道:“你要走?”
卜秋台温声道:“不走,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许殊何把她扯了回来,心想掏完母鸡的鸡蛋都要撒把米安抚一下,她刚那样放肆完,好歹再多给一些拥抱和抚摸,把他抚慰好再下床。不过尽管心里这样嘀咕,他却决计不会说出口,于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个时候你不能离开。”
卜秋台没有被他粘过,毕竟许二公子一向很懂事很克制,于是心尖狠狠一跳,麻溜儿地躺了回去。
许殊何侧躺着看她,尝试给当今的天机玄主人立一个规矩,道:“以后都不许在这个时候去倒水,好吗?”
卜秋台点头,道:“其实我刚才不只想倒水。”
许殊何:“干什么都不行。”
卜秋台牵起嘴角,向他靠近了一点,道:“听你的。”
许殊何满意了,问道:“所以你刚才还想干什么?”
卜秋台:“你还记得我曾说要为你打一顶发冠吗?”
许殊何一愣——记得。卜宗主为夫人用“沧海泪”打了一只白玉钏,她说她也要找一块好玉为他打一顶发冠。
不过他原以为那只是当时她用来堵他的话。
卜秋台:“我刚刚想拿给你。”
她才登上天机玄主人的宝座不久,地位尚不稳固,因此不敢消耗天机玄的家底,所以她仔细留意了送到天机林边缘的大箱小匣,挑着上面不那么令人神共愤的愿望去一一实现。在这几个月内,她在清洗十八脉、镇压反叛、处理无霁山诸事之余,兼任扮演庙里的菩萨,早出,晚也不归。另一面,厉行节俭,抠抠搜搜,终于攒出了一笔不菲之财。
幸运的是,江左之行还让她从“清江月”的管事口中听到了好玉的消息。
许殊何并不知道这些,却不影响他为之动容,道:“可是我忘了为你准备礼物。”
卜秋台莞尔,道:“不,你早就送给过我礼物了。”说罢,把手探到枕下摸了摸,摸出了一块羊脂白玉。
看到这块玉的第一眼,许殊何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尘封的记忆翻涌了上来。
“我以为它早就被你打碎了,毕竟当时韩天铄要……”许殊何,“所以你没用它自保,也没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