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个收发信件的驿站,说是驿站,不过是一间小破屋子。
屋子由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守着,不识字的村民要写信出去,或者要有人帮忙读信,都会找这个老头。
后来施慕虹来了,她少时也读过一些书,虽不能作诗写赋,却也是识字的。
老头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便雇了她来帮衬。
在小屋子里待一个下午,替村民们写写信、念念信,天也就快擦黑。
待她赶回家里煮上豆腐与米汤,勾衡与方漾也捡柴火回来了。
方漾就这样跟在勾衡身后捡了十几日的柴火,感觉身子除了比卧床时灵活些,并无其他益处,反而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这下她不敢动了。
“你去捡柴火吧,我伤口疼,得休息......”
又是一日喝过米汤,原本方漾是要跟着勾衡上山去捡柴火的,但她却捂着腹部坐在床边,声音也有些弱了。
勾衡忙放下背篓走上前,方漾抬头望着他。
少年的眉毛皱在一起,狗狗眼里是满满的担忧,他指了指方漾的腹部,又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赤脚大夫常背着的药箱,似是在问方漾,要不要叫大夫过来。
“先别叫,我休息一下,如果明天还不好,再叫大夫来......”方漾在战场上待久了,对身上的伤算是有些经验。
眼下看着,她像是前几日劳累过度,牵扯到了伤口,好生歇歇就行了。
若是这时请了大夫,不免又要开几副药方子——施慕虹与勾衡本就没钱。
“真没事,你去捡柴火吧,我睡一下。”方漾躺回床上,冲勾衡摆了摆手。
勾衡哪肯走。
早先他与方漾不熟,听说是临占来的公主,还以为她会同镇子上的小姐们一样嫌弃自己。
却未曾料到,方漾从未嫌弃过他,而且身上也没有“公主架子”。
方漾每次同他上山捡柴火,都会尽力捡很多,有时候在地上发现了虫子和蛇,她也只是冷静地用木棍挥开,丝毫不像个十八岁的小女子。
他知道方漾肯定是痛得不行了,才会说不去捡柴火。
方漾闭眼躺了会儿,感到床边的人还没走,于是又睁开眼看向他。
“怎么了?”
勾衡攥了攥拳头,走近了半步,指了指方漾的伤口,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担心我?”
勾衡点头。
“可你不是要捡柴火卖钱吗?不能柴火都不捡了,光守着我吧?”方漾好笑道。
眼前的少年单纯得可以,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她心中默默道:难道是因为口不能言,所以才养成了什么话都挂在脸上的习惯?
勾衡眨了眨眼睛,侧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背篓,犹豫了片刻,还是在床边蹲下了,一副“我要留下来守着”的模样。
方漾见他蹲在床边,只露出一双微微下垂的大眼睛,忍不住笑了一声——跟先前在涵柘遇上的大狗狗一样。
勾衡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但她笑起来很好看,于是他也跟着笑。
少年的脸庞还很青涩稚嫩,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原本无辜下垂的眸子变得亮晶晶的。
方漾嘴角的笑滞了一瞬,但在勾衡发觉前,她便收了那一丝不自然。
方漾忽然想起来,前世她很少看到勾衡笑,更多的时候,他都是用一种担忧的眼神望向自己。
不知道是在担忧她的病好不好得了,还是在担忧她会给他们家带来灭顶之祸。
她又一次想起前世见到勾衡的最后一面——他面色苍白,瘦削的身子被罩在宽大的太监袍子里,迎风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细细的骨架。
他那时候有多绝望呢?
彼时勾衡被人以能见到方漾的谎言骗进宫净了身,却在醒来后听闻方漾即将率兵远征。
他不顾疼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跄着追到了城门口,看见了队伍前方坐在马上一身盔甲的飒爽女将领。
他一边嘶吼一边往前追——他与方漾熟识后便很少在方漾面前发出这样嘶哑难听的声音,他怕她不喜欢。
但此时,勾衡只想要奋力追上她,告诉她,她身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亲手杀死了施慕虹!那个男人还说总有一天要杀了方漾!
不要走!回头看看我!求求你!回头看看我!
勾衡“大声”喊着,可他根本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那些心中的呐喊虽然爆裂,却十分安静。
方漾似是听到他了声音,忽然勒马,缓缓转过头来。
勾衡像是看见了希望,本来疼得发抖的双腿忽然又有了力气,猛地往前追了两步。
却见那个可恨的男人在方漾边上附耳说了两句什么,方漾点头应下,最后看了勾衡一眼,便转身策马离开了。
勾衡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他跑不动了,他痛得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