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慕虹说,勾衡刚出生时也是有过一段好日子的。
“他爹勤恳,愿意在田里卖力气,恰逢那年天时大利,是百年难遇的大丰收,且只有我们这片,别处可没有我们这儿收的粮食多......”施慕虹回忆起往事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我怀了阿衡后,他爹就一头扎进农事里,说要给阿衡攒钱读书......”
勾衡很少听施慕虹聊起父亲,眼下正蹲在厨房里听得入神。
“后来呢?”方漾直觉往后怕都是不好的事,但见勾衡那样好奇,又观施慕虹眼中的留恋与怀念,她便暗忖此事还是说出来得好。
一来勾衡能更了解自己的身世,二来施慕虹也能将心中苦痛倾诉出来。
“后来......他丰收赚了银钱,阿衡也出生了,我们过了一段好日子......”说到这儿,施慕虹轻声叹了一下,“可穷了那么多年的人,见了钱难免就会失分寸,他租了更多田地,舍不得花钱雇人,就自己闷头干,好不容易熬到田熟了,却没有前一年收的粮食多......”
“甚至......比从前还不如......”施慕虹低声道。
方漾皱起眉——一个人只有一双手,怎么可能顾得过来那么多田呢?失败是必然的。
“他不信邪,不肯放弃手里的地,想着再搏一年......后来......累死在地里了......”施慕虹眼中闪着泪光,她默默偏过头去,不想让勾衡看见。
勾衡的眼眶也泛着红,方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能将一个年轻男人累死,那田地定不是一般大。
满勾村的田都是村子里的人在种,家家户户都拨不出空余的人手。
想来勾衡他爹死后,施慕虹顾不来那么多田,身上怕是背过债......
“葫芦镇有户人家,看中了他爹留下的田,不许村里人帮着我种,交不起田税,我只能把地卖给他......不......不是‘卖’,是‘送’......家里的粮吃完了,阿衡又那么小......饿得脸都黄了......我真想过随他爹去了算了......”
施慕虹的声音有些颤,脸也一直侧着,不叫人看见。
“施姨,我的老师说过,心怀希望之人是蹴鞠,心中无念之人是玉石,将蹴鞠扔在地上,它会弹起,而将玉石扔在地上,就碎了。”
施慕虹转头望向方漾,对上她清澈的眸子与眼底坚定的光。
方漾的眼神坚定又温和,似是历经沧桑后返璞归真,又似是从淤泥中挣脱,落入无尘之境。
总之,这眼神决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能露出的。
施慕虹不由心中一凛,暗道皇宫果然是个吃人的地狱,竟能将正值花季的姑娘逼得如此老成通透。
方漾看见施慕虹眼神的转变,便知道她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转头又捏了一把勾衡的脸,问他:“饿不饿?”
勾衡被摸了脸,有些愣愣地看着方漾。
方漾却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何问题,反而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回望向勾衡:怎么了?
勾衡眨了眨眼,起身朝方漾拍了拍肚子:你饿不饿?
方漾感受了一下,点头:“饿。”
勾衡将手拢在胸前比划:吃糖瓜?
“嗯。”方漾点头,眉梢微微挑起,似是很期待的模样,于是勾衡忙转身去取。
勾衡才转身,方漾脸上的期待就收了起来,施慕虹在一旁,将两人的互动看进了心里。
方漾是真的将勾衡当弟弟看,但勾衡这个傻小子似乎并非如此......
不过这并不打紧,施慕虹低头抿了抿唇,无奈地弯了弯眼睛:叫这傻小子吃点苦头也好,能明白天鹅肉并非人人能吃的,也算是长教训......
勾衡很快将糖瓜拿了过来,他只拿了两个,将一个完整的放进方漾手中,然后将剩下的掰成两半,正要递给施慕虹,却在中途被方漾截走了。
“干嘛?我们家现在可不缺糖瓜,去再拿一个来,一人一个。”方漾冲勾衡努了努嘴,让他再去取。
勾衡有些无措地看向施慕虹,施慕虹便冲他笑笑,也努了努嘴,勾衡只好转头又去拿了一个糖瓜。
“待会儿吃完了要漱口,当心牙坏掉......”方漾一边吃糖瓜一边叮嘱勾衡,她能看出来,勾衡是极喜欢吃糖瓜的。
许是家里穷,吃不上什么甜滋滋的东西,所以勾衡对糖瓜产生了强烈的喜爱之情。
只不过他性子内敛,喜欢什么也不说,若非有心观察,倒是真看不出来他的喜好。
方漾瞥了一眼正在认真吃糖瓜的勾衡,心道他这喜好藏得比许多朝中大臣都要好。
“阿衡,你以后要是心仪哪个姑娘,可不能像现在一样憋着不说啊......”方漾忧心道。
没想到母子俩听了这句话,双双呛住了喉咙。
“咳咳咳......”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方漾赶紧给两人端了水。
“糖屑掉嗓子眼儿里了?”方漾关心道。
勾衡顺了气,顶着一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点了点头。
“怎么了?害羞啊?不能提你那位心仪的小姑娘?”方漾忽然来了兴致,凑上前打趣勾衡。
冬夜不似夏夜,家家户户都早早闭了门窗,正是安静无聊时,勾衡这样大的反应,引得方漾忍不住想逗他。
勾衡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又摆摆手:没有心仪的人。
方漾挑眉:“那等你有了,记得告诉姐姐,姐姐给你出彩礼。”说完,她低头啃了一口糖瓜,抬头时又被窗外不知何时落下的雪花吸引了目光。
勾衡默默看着她的侧脸,冻得通红的手指捏着糖瓜,半晌都没送入嘴里。
施慕虹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这傻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