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快变得亮堂,屋外也传来阵阵药香,一盆盆血水往外端,一碗碗药汤往里进。
少女被赵欢喜推了出去,屋子本就不大,她蹲里头哭很占位置。
少女被推出来也不走,就直挺挺站在门口,像个门神。
“过来,别挡着欢喜进出,你也不想你姐姐出事吧?”方漾守着炉子,招呼少女过去。
少女转头看了方漾一眼,犹豫了一下,恰好赵欢喜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她连忙闪身躲开,待赵欢喜取了热水又进屋子,她便默默蹭到方漾身边坐下了。
方漾面前有两个炉子,一个煎药,一个烧热水,她指着烧热水的炉子道:“看着点,别叫水扑出来了。”
本来有些无所适从的少女连忙点点头,两人就这么盯着各自的炉子看。
“姐姐,我叫吴小草。”
“嗯。”方漾的目光一直落在药炉上,声音很淡。
吴小草得了这么个不冷不热的回应,觉得有些尴尬。
但几个呼吸之后,她又一次开口了:“姐姐,那个哥哥......医术很厉害吗?”
提起勾衡,方漾的眼睛动了动,不过只是往屋子那儿瞥了一眼,很快又回到药炉上了。
“厉害。”
话才说完,屋子里传出女人沙哑又凄厉的叫声,吴小草“唰”地一下起身,就要往屋子里冲,却又听到一声微弱的婴儿哭喊声,她立刻呆在了原地。
方漾也转过头,看向土屋。
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虽然微弱,但没有停下。
赵欢喜走到门口,冲两人道:“母子平安,换第二副药方子,继续烧热水。”说完,她转头又进了屋子。
吴小草正要跟进去,身后便传来了方漾的声音:“烧水。”
吴小草转头看向她,方漾也抬眼看她:“孩子身弱,别带土灰进去呛着他。”
这下吴小草再也忍不住了,嘴一瘪,哭得惊天动地,边哭边走到方漾身边坐下,边嚎边盯着烧热水的锅。
方漾无奈地抬手捂住对着吴小草那侧的耳朵,嘴角却微微勾起来。
又送了几趟热水,吴小草终于得了准允进屋子,方漾不想进去挤,便还是坐在外头等。
她仰头看着月亮,觉得那月亮又大又圆。
察觉到身侧有人靠近,方漾微微侧头,看见勾衡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少年的身子虽然健壮不少,但比起普通人还是有些瘦,在身体强健的方漾身边,就更显得弱。
“累不累?”方漾问,从她和勾衡踏进这个小土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勾衡点点头,清亮的眸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流光溢彩。
“过来,我给你捏捏手。”方漾拉起勾衡洗得有些发干的手,给他捏起小臂来。
勾衡原本离方漾有一个身位远,被她这么一扯,就剩半个身位了。
方漾功夫好,对如何放松身体也颇有造诣,随手那么捏了两下,勾衡便觉得手臂松快了不少。
捏完手,屋子里传来吴小草的咋呼声,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了,方漾便冲勾衡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靠着歇会儿?”
勾衡眼睛瞪大了点,有些惊讶。
方漾可不管这么多,抬手从勾衡后颈绕过去,一收手,少年的脑袋就自然地靠在了她的肩头。
“你一个人带着媒婆跋山涉水来找我,没怎么休息好吧?今天又忽然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很累,歇会儿......”方漾说着,另一只手还摸了摸从土屋顶上跳下来、挨着她另一边蜷起来打盹的媒婆。
勾衡怕自己脑袋重,会压着方漾,于是脖颈默默发力,没想到方漾轻笑了一声,掐了一把他的后颈:“放心靠。”
少年哪里被人掐过后颈?这一下他浑身都麻了一下,似乎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的身体不是他的身体了,等恢复知觉时,他已经安然靠在了方漾肩上。
“我以前去涵柘,也是一个人去的,方勤时派了几个人跟着我,但下的令却不是‘护送’,而是‘找个时机斩杀’......”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月光、这样的火堆,方漾忽然就记起了她刚到涵柘的那段日子。
勾衡靠在她结实的肩上,默默听着。
“我在路上就把他们甩了,没死,我活着到了涵柘,每天训练、打仗,打还打不过......”说到这儿,方漾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时候每天都特别累,累到一回帐子,我就昏过去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让我靠一下就好了......”
勾衡垂下眸子,抿住嘴唇——他说不出话,即便能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往事不可追,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能说得绝对......
“现在好了,我一点都不怕一个走,因为大荆能打得过我的,没几个。”方漾眯了眯眼睛,“但你年纪还小,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行医救人,肯定会怕、会累......”
方漾微微侧头,只能看见勾衡的鼻梁,形状很是漂亮。
“累了就到姐姐这儿来,姐姐给你靠。”
勾衡闭上眼,全身放松地靠在方漾肩上,这一次,两人之间连半个身位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