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絮念的玩笑戛然而止。
骆苕忽闪着眼睫慢慢阖上,开始接受他绵柔温暖的触感。
伸手抓住他留有些许空隙的前襟,像抓住了一点点坚实依靠,五指紧攥,也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悸动。
浓烈气息在她颊面脖颈流转,只觉原本沉重的鼻息变得沉促碎碎。
凌文袤倾身而起,微微拉开身距,注视眼前人。
这一记浅尝辄止,算是他失而复得的小小慰藉。
骆苕缓缓睁眼与他对视,寝衣衣袖悄然滑至臂弯,露出触目的伤痕,从寝衣内散出的浓郁药香,像警示也像挑衅。
她松开紧攥他衣襟的手,抚平自己的衣袖。
凌文袤将冒头的欲念收归进身躯,说得轻快:“那人救你性命,我得去给恩人登门道谢才是。”
已经抛去九霄云外的玩笑,被他给接了回来。
骆苕眨眨眼,缓了缓说:“少些苛捐杂税,可抵相救之恩,勿需登门道谢。”
凌文袤眸色一定没说话,调转姿势躺去骆苕身侧。
原本他以为救她性命的人,是她完全虚构编排的,经此一说,他倒是信有其人。
他单臂枕向脑后,视线落在帐子的金绣海棠纹上,默了好久才道:“各地度田不顺,减免赋税的政令还压在正阳宫的奏案。你的墨守先生入常郡多月,正为度田受阻之事焦灼。”顿了顿,“所有人都在等勍州一个结果,看凌氏如何处置勍州的豪强、世族。”
骆苕侧身过去,问:“勍州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难处?”
难处倒没有,只是凌文袤对于父亲凌晖交于他的差事耿怀于心,惩治豪强、世族,杀鸡取卵的刀子直接递给他,而非凌承佐。
“没有难处。”凌文袤说,“是太顺了,围城的第一日就将勍州城拿下。过了年,你再修养些时日便可回京。”
突然想到什么,骆苕问:“浵关易守难攻,你是如何一夜之间将其攻克的?”
凌文袤偏头看她,说得很直接:“浵关内早有内应,拿下并不难,难的是勍州城,勍州守将皆为宋毅得力部下,若按寻常,三五月都难以攻克,幸而那封降书来的及时。”
想到被自己刺死的宋毅,骆苕垂下眼。
她和舅父入城,就是想及早除去宋毅,拖的越久只怕宋毅回过神来,恐难成事。
听见凌文袤接着道:“刺杀宋毅,原本是你的功劳,但明面上需要记在凌氏头上……”
骆苕明白,骤然打断他的话:“这本就是你父亲和慕容氏的一桩交易,功绩归你们,才能确保我外祖父的性命。”
骆苕想到舅父,他舅父的声誉因倒戈凌氏受损,身负不忠不义之名,若此次外祖父再殒命,便又要背上不孝的名声。
而自己,不过是为舅父保全一丝丝最后的声誉,但依旧难逃她这个大嵘宁华长公主,已为凌晖效力的事实。
于公,如她舅父所说,为社稷昌百姓安,依附凌氏最为便捷坚实。
于私,骆苕内心的两道声音总会相互博弈,凌晖利用雁鸣居士李潜,毒杀了自己的父皇,挥之不去。
一时想得有些远,有些杂乱。
眉心在喟叹中蹙紧,恼怒自己总在反复回想过往。
一抬眼,撞上凌文袤已经注视她许久的深眸,她将身子转正,阖上双眼。
凌文袤却将身体转向了她,伸手理顺她鬓边碎发,捋过一绺青丝置在掌心,不知不觉那绺青丝缠绕进他的食指。
青丝不服顺,总会弹出指尖。
“骆苕。”凌文袤将青丝松开,置于她耳侧笑了笑,“方才你的模样,像极了音奴龇牙咧嘴朝我哈气的样子。”
骆苕抚平之前的心绪:“我才不会龇牙咧嘴。”
不过说她像她的音奴,她好像还有一点点欣喜。
“每次都气哄哄的,就没见它给过我好脸色。”凌文袤扯了一把已经半开的衣襟,让胸膛更为敞亮,“一会儿医师送药来,我替你换身上的药。”
骆苕想到身上的皮肉几乎每一寸是好的,青的紫色混成一片,还点缀着好些刮伤,便立马拒绝:“医师换得娴熟用不着你。”望向他扯开的衣襟提醒他,“是我换药,不是你。”
凌文袤只说他热,骆苕却道冷。
被他侧身高高隆起的被子,这才偃息下来。
半盏茶后,医师来为骆苕换药,凌文袤倒是规矩,穿上衣袍去到庭院的日光下立着。
日光透过枝桠照得人舒适安闲,渐渐,他垂眸闭上眼。
待医师走后入内,瞧见骆苕面朝里躺卧,凌文袤脱下外袍重归卧榻,骆苕这才说:“抱腹的带子系不起来。”
右肩胛上的撞伤最重,双臂根本反剪不到身后去系系带,因除夕,适才她和医女多交谈了几息,双双竟将这事给忘了,又无侍女伺候在侧,只能让他代劳。
凌文袤明白其意,伸手探入寝衣,手掌却停在了她的腰面,语音是下滑的慵懒:“陪我睡会儿,睡醒再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