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奕有点惊异。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等待对方反应。
玄奕没有打断,只是深邃眼底,冰封审视之下,少了些许漠然无视。
这只被侯府弃如敝履,似乎只会懦弱寻死笼中鸟,竟在谈“互不干涉”?
谈“去处”?
“其二,”
冷晏宁迎着对方变幻眸光,声音更沉凝几分,带着一种豁出去决绝。
“妾身自知身份尴尬,不求王妃之尊荣,但求一隅容身之地,一份……活着自由。”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极重,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血沫,带着原主记忆里无尽绝望和她自身对生存强烈渴望,不顾一切卷掩而来。
“王爷只需对外维系这桩婚姻之名。对内,井水不犯河水。”
“作为交换,”
冷晏宁温顺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复杂情绪,声音低了几分,透出一种刻意示弱。
然下一秒,她却又习惯性地维持脊背挺直,道:
“妾身自当安守本分,绝不给王爷招惹是非。王府深宅,妾身……甘愿为囚。”
这“甘愿为囚”四字,冷晏宁说得缓慢至极,有几分不甘。
但她也认了这囚笼,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承诺。
话音落下,偌大喜堂陷入一片凝滞死寂。
简直落针可闻。
较之刚刚玄奕那番威慑之语,所带来震撼波动似为更甚。
烛火不安摇曳跳动,将两人侧影拉长在冰冷金砖地上,摇曳舞动。
玄奕搭在扶手上的手,终于有了更明显动作。
他缓缓收拢五指,墨玉板指掠过一抹幽光。
下一秒,玄奕身子微微前倾,眸光刷地罩在对面冷晏宁身上。
他在研究她。
专注锐利。
他仿佛想看穿她,在这具看似脆弱身子里,究竟是什么支撑她,敢说出这样一番话?
一枚家族弃子,传闻灵魂不过凡俗庸常,怎可能有如此古怪念头!
眼前女子,一容纤白,额角青紫。
瘦长身子立在那里,背部笔直,眸间镇定沉着,掩蕴着丝丝说不上的奇异力量。
尤其刚刚出口所谓“契约”条款,竟令的玄奕无可辨驳,句句直击要点。
这一切,都与他手中那份来自京城密报,与他踏入喜堂前预想中那个怯懦、绝望、只求速死的弃女形象,产生巨大撕裂。
夜幕深重。
时间仿佛被寂静拉长。
窗棂之外,北境特有朔风卷过王府高耸檐角,发出呜呜嘶鸣。
如同荒野孤狼嚎叫,风声尖锐穿透厚重门窗,灌入死寂喜堂。
风声凄厉,带着塞外特有粗粝和寒意,像是某种不祥预兆,又像是这冰冷契约最贴切背景音。
风声盘旋,久久不息。
玄奕目光,终于从冷晏宁脸上移开,缓缓投向窗外无边夜色。
他脸上表情依旧高深莫测,如同终年不化雪山。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眼眸深处,激起些微涟漪,但也只是稍纵即逝。
他并未言语,只是那根叩击椅子扶手食指,停了下来。
契约种子,已被这来自异世灵魂,以一种近乎孤勇姿态,种在这北境权力之巅寒冰之上。
能否破土,何时破土,全系于眼前这男人一念之间。
烛火摇曳,将玄奕沉默身影投在冰冷墙壁上,巨大而威严,如同蛰伏孤狼。
窗外风在呜咽。
玄奕想,这份契约,没什么好纠结之处。
互不相扰,其实原本也是他需要的。
又或是,他明明要这样结果,只是没有明说出来。
现在冷晏宁直接提出这种要求,岂不顺遂。
也就是说,这样正好,于他而言,当是求之不得。
“可。”他简单应和,扫过她唇角一缕血痕,想着这是她反抗嫁给他,在冷家遭的孽,怨不得别人。
听到王爷竟然直接应了,冷晏宁心下正喜不自胜,这会子见玄奕目光错落在她唇角,当下暗呼不妙。
“谢王爷。”
冷晏宁赶紧弯腰行了妾身礼仪,宽大袍袖荡起一缕细风。
怕他反悔,冷晏宁强自镇定心神,顺了眉眉眼眼,低声道:
“王爷请自便。”
这话一出,玄奕面上遽然垂下两曳冷色,不发一声,转身出了喜房。
窗外朔风卷过屋檐,啸声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