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契约不算数了,还是说,玄奕已经改变了主意,就放任她在这北境自生自灭。
天已经黑下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北境的夜,幽深又酷冷,薄薄军被根本御不了这漫长寒冷,冷晏宁意识竟是越发清醒,不免思绪百结。
她隐约觉得,和玄奕之间这个原本互不相扰约定,在对方今日种种言语举措下,似乎变得暧昧而危险起来。
他默许了她的越界,甚至推了她一把。
这绝非仁慈。
这只危险孤狼,每一步都必有深意。
她想她必须尽快弄清楚他意图,要想在这北境生存下来,就必须得在这军营里站稳脚跟!
“冷福”这个身份,是她目前唯一护身符。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养精蓄锐。
明天的中军帐,才是真正考验。
翌日,辰时初刻。
云落城,靖王中军大帐。
大帐以厚重牛皮和毡毯搭建,空间开阔,却陈设简朴。
中央一张巨大沙盘,模拟着雁门郡、代郡、句注山、阴馆、马邑等险要关隘地形,插着代表敌我态势的小旗。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气息和一种无形,沉甸甸压力。
玄奕端坐在主位那张铺着虎皮宽大座椅上,玄色常服,未着甲胄,却比昨日战场上煞气更添几分深沉威仪。
下首两侧,分坐着七八位将领,个个甲胄鲜明,气息剽悍。
有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如鹰老将,有正值壮年、肌肉虬结猛将,也有气质沉稳、目光深邃谋士型人物。
赵铁鹰按刀侍立在玄奕身后,如同门神。
冷晏宁被赵铁鹰带入大帐时,立刻感受到数道锐利如刀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审视、质疑,甚至还有一丝轻蔑。
虽然冷晏宁在未来之前,已将眉毛刻意描得浓烈了一些,但一容纤弱在昨日炉灰冼净之后,还是略略显露出来。
再加上她天生身形纤瘦,面庞一副少不更事,宽大兵卒服加在她身上,整个就是人在衣中晃。
在众人看来,眼前这个“少年”,妥妥一个文弱书生小白脸。
此刻这个“少年”出现在北境最高军事决策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如同羊入狼群。
“王爷,人带到了。”赵铁鹰躬身禀报。
玄奕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冷晏宁身上,依旧平静无波:“冷福,上前来。”
冷晏宁深吸一口气,顶着几乎要将她洞穿的无数道压力,迈步上前,在沙盘前站定。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将领们目光中的温度——冰冷、怀疑,如同在看一个哗众取宠小丑。
“诸位,”玄奕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帐,“这位便是昨日在沃阳哨所,以飞石助战,阻敌攀岩、制造混乱,助守军击退狄人游骑的义士,冷福。”
“哦?就是他?”一个洪亮声音响起,带着浓重鼻音和毫不掩饰质疑。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首位一名络腮胡将领,身形壮硕如熊,肩甲上镶嵌着狰狞兽首。
他是镇守雁门关主将,周猛。
“看着细胳膊细腿的,风大点都能吹跑。王爷,莫不是弄错了?”
他粗豪地笑着,引得旁边几位将领也面露哂笑。
“周将军此言差矣。”
另一名气质儒雅些中年将领开口,他是负责代郡防务的参将,李牧云。
他捋着短须,目光在冷晏宁身上扫过,带着探究,“人不可貌相。昨日沃阳战报,赵队正所言非虚。能以飞石精准打击攀岩绳索固定点,伤敌骑射手,制造混乱,这份眼力、胆识和‘巧’劲,非比寻常。冷兄弟,不知师承何处?习武几年?”
李牧云这问题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直指她身份和能力来源。
随着这问话,帐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冷晏宁身上,等待她回答。
冷晏宁心跳如擂鼓。
她事先想过会面临质疑,却没想到如此直接。
师承?习武?
她哪来的师承!
她强自镇定,模仿着少年人面对大人物时的紧张和一丝被质疑委屈,微微低下头,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沙哑和拘谨:
“回……回将军话。小人……小人是云落城西街铁匠铺学徒,打小……打小力气大些,眼神好使。跟着师傅打铁,扔个铁胚子……扔得准。没……没正经学过武。昨日……昨日只是碰巧路过,看狄狗凶狠,气不过,就……就扔了几块石头……”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铁匠学徒身份是她昨夜临时编的,云落城西街确实有铁匠铺。
打铁练力气,眼神准也说得通。
关键是她语气和神态,将一个偶然卷入战场,有些小本事又没见过大场面的市井少年演得惟妙惟肖。
“噗嗤……”
周猛毫不客气嗤笑出声,“原来是个打铁的!我就说嘛!扔石头?战场上岂是小孩子过家家!真遇上狄狗弯刀,你这点把式,一个照面就得被剁成肉泥!”
他转向玄奕,抱拳道,“王爷,这等市井小民,偶有急智,赏些银钱打发便是。军国大事,岂是儿戏?让他进中军帐,未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