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奕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这厚重黑暗,看到那座混乱边城和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
“其后?”玄奕声音听不出情绪。
“其后,冷校尉当众宣告身份,以王疤脸为儆,勒令全营一炷香内整装校场点卯。逾时军法从事。”
赵铁鹰顿了顿,“据报,一炷香后,西营兵卒,竟十之七八,歪歪斜斜,立于校场之上。虽衣甲不整,队列歪扭如蛇,然无人敢缺。”
无人敢缺!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石子,在玄奕深不见底眼眸中,激起一圈微不可查涟漪。
善无城西营兵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能让这群滚刀肉在鞭子加“榜样”威慑下,第一次乖乖站上校场,这份手段,这份狠厉,这份初露峥嵘将帅之气,已然超出了他最初预估。
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冰冷墨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知道了。”
玄奕声音恢复平淡,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那份军报,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小事。
“继续盯着。狼谷之后,狄人不会善罢甘休。善无城首当其冲。”
“诺!”
赵铁鹰躬身领命,退入阴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
玄奕目光落在军报上,心思却似乎飘向了远方。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光影,那深邃眼底,一丝极淡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复杂情绪,一闪而逝。
是棋子出色?是妖刀锋芒?
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朱笔,在军报末尾,力透纸背地批下一个字:
“准。”
善无城,城西校场。
一炷残香早已燃尽,灰白色香灰在风中飘散。
五百人,歪歪扭扭站在校场中间,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田。
队列?那是奢望。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挤成一团。
有的皮甲只套了半边,有的头盔歪戴在头上,有的手里拎着豁了口的破刀,有的拄着锈迹斑斑长矛当拐杖。
大多数人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前方点将台上那个瘦小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恐惧,和茫然,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久违属于军人的羞愧感。
冷晏宁站在简陋点将台上。
她换下了那身过于宽大崭新军官服,穿着一套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半旧黑色皮甲。
皮甲同样不合身,却将她瘦削身形衬出几分利落。
脸上炉灰早已洗净,露出原本清秀却因冷峻而显得棱角分明轮廓,只是眉宇间刻意用炭笔加粗了几分,增添些许硬朗。
她手中没有拿刀,只是握着一根三尺长硬木军棍。
棍身黝黑,油光发亮,显然是有些年头老物件。
她双目依旧含威浸怒,清白容颜不含半分笑意,缓缓扫过台下这五百张神情各异的脸。
目光所及之处,兵卒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仿佛被无形鞭子抽打。
“很好。”
冷晏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
“至少,你们还知道什么叫军令如山。至少,你们还长了腿,能站到这里。”
和这些边关兵卒讲话,冷晏宁尽量做到言简意赅,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场下难得地静默,没有人敢吭声。
毕竟,不久前冷晏宁教训刀疤脸一幕还历历在眼前,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主动撞枪口。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冷晏宁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火之冰。
“你们在想,这小白脸不过走了时运,靠着点小聪明得了王爷青睐,跑来善无城这蛮荒之地耍威风。你们在想,他待不了几天,就会被你们玩死,或者被狄人的箭射成筛子,然后你们又可以继续喝酒、赌钱、混吃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