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玉岭脚下有一座小庙,庙里供着一个神明。
神像是随处可见的菩萨像,但香火供奉流向的其实是玉岭的本地神。
人们按着地缘,把它称作玉岭菩萨。
玉岭菩萨,有祷必应,灵验之名遍传乡里,香火旺盛,善信如织。
可近些时日,玉岭菩萨的灵验,似乎……
倒也不是不灵验,就是显灵的地方,总感觉……
总之,是好不容易维护的口碑,变得有些怪了。
2
怀裕焦头烂额地抱着一堆祈愿单懵神,头顶还源源不断地往下砸着新的——
一页页祈愿在香火烟气中凝成实体,飘飘然落到怀裕头上,然后擦着他的身体滑到地上。
怀裕是个高壮的模样,坐在那里像座小山似的,可即便是怀裕小山,也快被堆积如山的祈愿单给埋住了。
怀裕猛地摇了摇头,红着眼眶把自己扒拉了出来。
他就不信……他就不信了!
没了那家伙,他自己就干不来!
3
祁陵其实没走太远。
虽然一气之下说了“再不伺候”之类的狠话,心中也是真委屈,不想再给这个只顾卖娇、毫无自知之明、半点不识情晓事的迟钝家伙当牛做马,但祁陵的腿脚就是不听使唤,小半个月了,还是在玉岭周边转来转去。
可恶……
不能再这样了。今天说什么也要远离这个鬼地方。
祁陵冷着脸摸出一张缩地成寸符,夹在指尖开始默念咒令,可刚刚念到一半,又被迫停了下来——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声响。
祁陵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侧耳仔细听了起来。
“……啊,倒霉……我的腿……这回真是不用去了……啊哟喂……那个玉岭菩萨真是……我是不喜去婆家的,可也不用这么灵验吧……”
祁陵无言地翻了个白眼。
他手中拂尘一甩,幻化出一个江湖游士模样,缓步走到事主左近。
从现场情况来看,应是事主的马车车轮刚巧压到了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头,结果车翻人倒,又叫倒落的木箱砸中了小腿,一时间动弹不得。
祁陵叹了口气,上前给人扶了起来。
事主自己看不见,但她身上绞缠的那点香火气息的确淡了许多。
这是祈愿应答成功的明证,这简单粗暴、不顾后果的处理方式,一看就是怀裕的手笔。
祁陵在心里连连摇头,面上帮助事主的同时,暗地里将事主身上因此而纠缠起的其它因果一点点重新理回了正途。
目送感恩戴德的事主离开,祁陵回过味儿来,恨得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这比直接处理祈愿单还要麻烦十倍!
他到底图啥啊!!
4
祁陵也理不清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纠缠进这个孽缘里来的。
也不好说什么一见钟情,但总归逃不了见色起意,不过更早的初衷,其实是一场报恩——
修道登阶的新晋地仙祁陵最早是被玉岭小神怀裕救回来的。
不仅救了他的性命,还误打误撞地襄助祁陵成功渡劫、成就地仙之身,真论起来,说一句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清醒之后的祁陵感动非常,一心一意要帮怀裕完成一个愿望。
怀裕扭捏了一阵,在祁陵的一再请求下终于松了口,小小声说,自己想做一个四海知名、广受爱戴的小神。
这还不简单——祁陵立刻给他规划了一条“成名之路”,然后手把手将怀裕送上了“有求必应”“百灵百验”的口碑巅峰。
将怀裕捧到这里,报恩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但祁陵色欲熏心,偏又惦记起了别的。
5
懵懂的怀裕并不知道成就这一切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
他只是在一切的最开始,在祁陵的指导下救了几个人,此后日日闲坐,只消分出神力、按部就班履行祁陵复写在祈愿单上的内容就行了。
就连这套祈愿应答的仪轨流程,都是祁陵一手给他搭建起来的。
怀裕原以为这些不难。
不就是拿着祈愿单,赋予神力,满足上面的愿望,就行了吗?
至于满足什么,怎么满足,祈愿单上不都写得很清楚了吗?
不少时候,祁陵的批注也不过就是将香客的愿望又重新抄了一遍而已,不然就是换一个说法,看着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就算没有祁陵批注那一步,怀裕自己也一样能处理。
怀裕原本是信心满满的。
可好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仅是堆积如山的祈愿单被理成了一团乱麻,就算是花费更多神力处理过的愿望,好像也远没有以往的成效。
斥骂、谴责、埋怨的负向情绪积压得越来越多,怀裕在小神口碑榜上的排名更是蹭蹭下滑。
怀裕越是勤恳努力,口碑就跌得越厉害。
如此这般大半年过去,怀裕的名声直接垫了底。
这天,处理完手上的最后一张祈愿单,怀裕呆呆望了会儿空荡荡的地面,又仰头看了看上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一点香火痕迹。
好像是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有新的祈愿单落下来了。
怀裕默默坐在原地,慢慢地红了眼眶。
6
玉岭菩萨的小庙越来越萧条了。
幻化成行脚僧模样的祁陵在庙里客住了半年多,眼睁睁看着人群来来去去,从熙熙攘攘渐渐变作门可罗雀,到最后,连庙里原本的僧人都弃庙而走,搬去了隔壁山上香火更好、名声更佳的大庙。
祁陵扫了扫地上的积灰,抬头望着神像。
这神像刻得与怀裕半点不相似,怀裕要更壮些,更软些,明明是个天生天养的汉子模样,却惯会卖娇,眼眶一红,就让人止不住心软。
如今繁华落尽,一地灰墟,不知怀裕又会怎样难过。
祁陵一边惦记,一边气恼,一边还止不住担心。
可他一走这么长时间,怀裕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可见自己在他心里不过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凭什么自己要上赶着哄他?
祁陵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冷哼了一声,将笤帚一扔,连地都不愿扫了。
干脆他也离开算了。
反正……反正怀裕,也不需要他。
想着,祁陵不由自主地心酸起来。
7
怀裕难过了两日,还是打算去自己的庙里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