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去大陆看看，我想亲眼见见威廉的家乡，见见他的父母和他的兄弟姐妹，我想看他口中的草原、雪山、明镜一样的湖泊，还有人类的市镇和舞厅……”
塞思满眼憧憬地瞧向塞林：“亲爱的万事知，你是否知道有一种方法，能让人鱼生出人的双腿，行走于人的陆地？”
塞林的表情已变得十分难看，他沉默了许久，一脸严肃地反问：“塞思，我的皇，你要为了一个人类，抛弃你的海和你的子民吗？”
塞思微微一怔，渐渐地收了笑，默然回首，望向身后笔直挺立着的三叉戟。
10
“等我到家，我就同父母坦白，”分别之前，威廉紧拥着塞思，依依不舍道，“我会告诉他们，我将与你，我的塞思，我的爱人，相伴终身。我将会活在海上，死在海上，与你、与我们的孩子在一起。”
“等我回来，塞思，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句之后，威廉就走了。
他走上岸，走上沙滩，走入了人的世界。
他当然回了头，还忍不住回看了塞思许多次，直到被树木草叶挡住、再也看不见为止。
塞思目送他远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又酸又麻，有什么苦涩地东西一点点漫上喉咙，熟悉的、像泪水的味道。
等吧，等吧。
等威廉回来。
他会等的。
可威廉……他还会回来吗？
11
塞思等了三年。
出海的人类越来越多了，可其中始终没有威廉的身影。
漂亮的小人鱼们已经学会了不再追问“人类父亲”的下落，但有些事情、有些疑问，不是不问、不说、不提，就可以当做不存在的。
塞思第三十次问起“化作人腿的可能”时，塞林已不忍再拒绝了。
他不忍看塞思眼中苦涩的酸楚。人鱼族没有眼泪，可塞思分明在哭。
塞林给出了一个与之前的二十九次都不同的答案——
“有一个刻写在石板上的传说，曾经有一个小人鱼，她用声音交换了人类的双腿……”
12
塞思并没有立刻就走。
他将海皇的权柄授予了族内可堪重托的下一任领袖，与自己的子女和长辈一一告别，在众人鱼或祝福、或不解、或不满的注目下，动身离开了深海。
他在三年前送别了威廉的海礁旁登岸，最后低低呼唤了一声“威廉”的名，便毫不犹豫地用印刻了咒法的利刃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剧痛让塞思当场晕厥，等他再次从疼痛中苏醒时，他发现自己银色的硕大鱼尾已被一双粗壮有力的人类双腿所取代。
塞思扶住崖壁，勉强站了起来。
脚底传来一阵阵被利刃切割的剧痛，塞思浑身发抖，脸色惨白，连一步都不敢挪动，好半天才勉强适应了一点。
这是一条不可能回头的路……
塞林将利刃交给他的时候，就曾非常郑重地告诫过他。
塞思明白。
他既已选了，再痛再难，他也会走到底。
13
塞思先设法给自己搞到了一套蔽体的衣物。
勉强可以见人之后，塞思开始到处打听威廉的下落。
他没法说话，便只能写下来，只能去找那些看起来能读书识字的人帮忙。
“威廉”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但三年前从海上回来、还带来了开海消息的威廉，却只有那卓有名气的一个——此地领主的儿子，亲王的继承者。
在城镇大路的尽头，那处最华美的宫殿里，就能找到未来的“威廉亲王”了。
“对了，你若是腿脚快些，还能赶上他的婚礼巡游呢。”友善的酒馆老板最后加了一句。
“婚礼”……
塞思茫然地想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人类世界里“伴侣结合”的意思。
不……怎么会呢……
塞思骤然煞白的脸色让酒馆老板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关切，塞思已猛地推开桌案，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他像在刀尖上奔跑，可塞思已顾不得了。
他想亲眼看看……他必须亲眼见到威廉，必须亲眼确认，那句“婚礼”，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他甚至都不必跑到山顶。
婚礼的车驾行在路上，街道两旁满是看热闹的民众，在华丽的车厢内，透过车窗，塞思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侧影。
虽然换了一身漂亮衣服，但，是的，没错……那是威廉。
塞思站在人群之中，望着车驾缓缓行远，恍惚又回到了三年之前，他浮在海中，望着威廉一步步走远。
这是缠绕了塞思三年之久的梦魇，如今竟然变成了现实。
好吧……好罢……
塞思转身，回头，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14
塞思回到了海边，他上岸的地方。
呆呆地站了许久，他慢慢坐下，将双脚浸入了水里。
海水温柔地拥住了他的腿，像母亲一样包容着、抚摸着他。不似陆地，像刀尖似地，只叫他疼。
塞思沉默地坐着，望着大海，坐到了深夜，又坐到了黎明。
当太阳跃出海平面时，他终于抬手，一粒粒解开了人类衣裳的扣子。
他将人类世界的东西全部留在了岸上，像来时一样，只余自己跃入了海中。
熟悉的海水热烈地拥抱了上来，他回归了大海，回归了家——
他溺死在了海中。
海风呼号，乌云沉沉，绵绵细雨倏然散落，海浪无声地涌上礁石又缓缓退下，像在哀悼它的皇。
15
人鱼的宿命，是回归大海。
每一只死去的人鱼，都要被族人分食，以这样的形式，将身体与精魂同每一个族人融合。
这是自远古承袭而来的人鱼族的葬礼。
塞思的遗体被带入深海，在人鱼的领地上，被分食殆尽。
葬礼持续了三天三夜。而塞林，是留到最后的那个。
16
被迫参与巡游之后，威廉苦苦忍耐了三天，终于找到了机会，设法拿到了钥匙，挣开三年来一直束缚着他的枷锁，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换，便趁夜色深沉，避开原本被派来监视他、却在联姻的狂欢宴席上熏熏大醉的守卫，拔腿朝海边狂奔。
长年的囚禁和一轮又一轮混杂了迷药、幻草的形同刑囚的“驱魔仪式”让威廉的身体变得极度虚弱，让他的精神长期处于崩溃的边缘，只有在无人打扰的暗夜，摆脱了白日的折磨、渐渐清醒了些的那时，透过铁牢的小窗口，仰头凝望窗外横亘在深空之上的银河，才能叫他感到些许的平静与救赎。
……以及希望。
他要回去，要回到大海，回到他的塞思和孩子们身边。
威廉就是依靠这个念头，才一直坚持到现在的。
如今，在家族对他的最后一次利用即将结束的当口，他终于等来了一个宝贵的机会。
在联姻对象的怜悯下，他得到了钥匙。
在婚礼狂欢的余庆中，他逃离了囚笼。
威廉的四肢肌肉已退化得十分厉害，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跑着，肺里的空气好似被挤压到了极限，喉咙里也已满是血的腥气，但他不敢停下——
上帝啊，他已迟了太久！
17
威廉整整跑了大半夜，终于回到了他昔日上岸的海边。
那里寂寂无人，只有海浪无声地在礁石间涌动。
威廉怔怔望着，他看见了礁石上凌乱堆叠的、被海水浸透了的破旧衣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着它时，不知从何而来的惶恐却渐渐溢满了心间。
威廉扭头朝港口冲去。
他扒下了身上所有昂贵的零碎，通通塞给了码头旁闲坐的船东，换了一艘快要淘汰的小船，自己执桨向深海划去。
“喂！疯子！那船不能出海……”
船东的呼声被威廉抛之脑后，他卯足了力气划着，顺着退潮的势头，一直划到看不见港口、看不见大陆、看不见岛屿的地方，才丢下桨，对着空旷的大海声嘶力竭地喊：
“塞思——！塞思——！”
呼声消散在风中、淹没在海中，短促清浅地让威廉心慌，他只能更用力、竭尽全力地喊：
“塞思——！塞思——！”
到了第三天，他的呼声里已满浸着血，干渴、干涩的嗓子像被砂纸狠狠磨砺过，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呼喊，都会带来刀剐般的剧痛。
他的声音已变得嘶哑、干枯，像充满了空气的纱球，无论怎样用力去攥、去挤、去压，都只能得到一声轻轻的、泡沫破裂般的“呼——”声。
威廉已虚弱地坐不起来了，他扒在船板上，望着茫茫无际、空无回响的海，一面绝望，一面又感到庆幸。
他的眼前已是模糊一片，呼吸困难，头脑昏沉，重得仿佛随时要砸下去，再怎么勉强用力，干裂的嘴唇也只是在微微发抖，连“塞思”两个字都念得模糊不清。
在模糊混沌的视野里，一个人影恍惚浮上了海面。
18
瓢泼而下的骤雨打得威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怔怔望着眼前陌生的黑发人鱼，露出了一个迷惑的表情。
不……不会的，他岂会记错塞思的模样呢……
“我不是塞思。”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人鱼冷淡地开口，“塞思已经死了。”
19
人类的崩溃是十分安静的。
威廉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空洞的眼一直看着塞林，又像什么都没看着，什么都没想。
过了好久，他才似终于接受了什么，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体内的水早就快被耗尽了，眼眶胀痛得像要裂开，却流不出泪。
不……他没想流泪的。
威廉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20
塞林的表情已阴沉到可怖。
人类低垂着眼，狼狈、枯瘦但仍难掩精致端丽的脸上那一抹温柔刻骨的笑容，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他放弃了自己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与他的皇融合为一的机会，难道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类？
塞思，你放弃了子女、放弃了海、放弃了生命也要追随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塞林气恼地盯着威廉，忽然发现人类的唇正有规律地、微微地颤着。
那短促的吐息之间模糊变调的音节，与人类之前在海上呼喊了三天三夜的一样——
塞思。
塞思。
塞思。
……
人类一直这样重复着。
念得温柔缱绻、柔情似水。
塞林有那么一瞬间，幻视到了塞思听到他否定的回答后，垂头沉默的模样。
21
塞林游近了一些，扬手撩了把水，直直泼在了人类面上。
威廉蓦地回神，终于又看了过来。
塞林的手上已出现了一颗莹莹泛光的水晶球，他将那球捧到威廉面前，一字一句说：
“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你是愿意抛弃□□，将灵魂永远封印在这颗水晶内，与塞思的残魂相伴永生。还是被我送回岸上，继续你人类的生活？”
威廉只听到了前半句，就无心其他了。
——在他重新聚焦的眼前，人身鱼尾的塞思的影正在水晶里欢快又舒展地徜徉游弋。
22
塞林在海底建起了一个秘库。
秘库的钥匙只由他一鱼独掌，三百年来，只有塞林自己时不时会开门进去，望着他们发会儿呆，看着他们亲昵或嬉戏或平静地相拥，边翻炒翻炒自己脑海里有关于塞思的那部分记忆。
他后悔吗？
塞林想，他是后悔的。
可若重来一次，他会做出其他的选择吗？
塞林止不住扬起了一抹苦笑。
怎么会呢？
那可是塞思啊。
他怎能拒绝塞思、拒绝他的皇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