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柒仁堂心乱如麻地走在宫门道上,满脑子都是刚刚被那只凉兮兮的手落羽似地轻轻来回抚弄的感觉,直到被一大片阴影突然兜头罩住、下意识停下步子,才免去了一场白日撞门的悲剧。
眼睛盯着寸许之外的宫门,柒仁堂胸口突兀地重跳了几下,缓了一阵,才心有余悸地退开两步,
那是……那是……意外。
对。
一定是。
一定是……
皇帝还小,不……皇帝不小了,但他也未必就是那种意思。
或许只是……只是看到了什么,所以……
柒仁堂使力捏了两把刚刚可能被“摸”到的地方,让那感觉彻底散尽了,才渐渐稳住心绪,继续朝太医院走去。
那毕竟是皇帝。
再怎么样,都不是他能肖想的。
还是……
别做梦了。
9
之后接连数旬过去,柒仁堂的生活都没再与小皇帝有任何交集。
他的日常像是又回到了正轨,除了与同僚们之间的人缘略有增进,该清闲的还是继续清闲。甚至还因他机缘巧合闹了这么一场的缘故,太医令自此都不敢留他一人在院,就算是每月例行给太后会诊,都会再多留一个人坐堂。
但事情总有意外——
这天,柒仁堂照例在抄录医案,正和被留下与他作伴的太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忽然瞧见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进门,招呼着赶紧去救人。
这情景诡异得眼熟,柒仁堂迟疑了一瞬,另一位太医已一跃而起,抱起药箱就往外走。
柒仁堂见状,索性不动,坐在台前看小太监迟疑地瞧了眼自己,然后转身跟着那位太医跑出了门。
之后又是两个时辰,连午膳时间都过了,太医院也没见一人回来。
柒仁堂心生奇怪,刚想出门看看,却见早上才来过的小太监又进了院子,哭丧着脸迎到他面前:“柒太医,陛下……陛下谕旨,非宣您去……”
不论怎样,既是为了救人,他当然应该跑这一趟。
柒仁堂二话不说,回屋抱起药箱,随小太监在宫里左转右转,几乎走了个大掉角,才进入一处偏僻院落。
院子里已齐刷刷跪了一地太医,柒仁堂随便点数了一下,发觉除了太医令和医丞,基本全员都在这里了。
这是怎么回事?
柒仁堂按下心中不安,匆匆走进房间,太医令和医丞正跪在屋里,正对着皇帝连连告饶。
小皇帝眼眶赤红,俊俏的脸上满是怒意,冲上去一人踹了一脚,恶狠狠道:“你再说一遍!到底能不能治!”
太医令道:“陛下息怒,晋夫人病入膏肓,实在……”
“废物!都是废物!给朕闭嘴!”小皇帝怒吼。
柒仁堂在门口顿了顿,这时才上前行礼,唤了声:“陛下。”
小皇帝僵了一霎,像忽然隐忍了些怒气,一双漂亮的凤眼直勾勾盯上了柒仁堂:“你来,看能不能治。”
声音短促紧绷,显然正压抑着怒火。但在气怒之外,柒仁堂还分明听到了恐惧、哽咽与委屈。
柒仁堂心里一软,略过两个正拼命给他使眼色的领导,匆匆上前,坐到床边,给床上的妇人看诊。
晋夫人这会儿已昏厥了,脸色灰暗,嘴唇发紫,脉搏混乱无序、软弱无力,病来甚急,确实十分凶险。
但险归险,并不是完全没有回生的可能。
虽然施救了未必能活……至少值得一试。
“陛下,晋夫人病症凶厉,但许能救。施针未必能活,但若陛下首肯,臣愿一试。”柒仁堂起身道。
皇帝的眼中立刻涌起了期冀的光彩,他一把抓住柒仁堂的手,急切道:“柒卿,你救,随你施为,务必要将朕的奶娘给救回来!”
望着小皇帝溢满期待的眼,柒仁堂认真点头,许诺般道:“臣一定尽力。”
10
许是晋夫人自己也有求生的意志,柒仁堂一轮金针渡穴之后,人虽还昏睡着,但脸色已好看了许多。
柒仁堂擦了擦额上的汗,感觉自己方才也似艰难地渡了一劫。
留皇帝在屋内陪伴晋夫人,柒仁堂刚出房门,就被太医令招手叫到一旁。
太医令压低声音,悄声斥责:“你糊涂啊!”
柒仁堂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太医令恼道:“这般急病,又是陛下如此在乎的晋夫人,你有几成把握能救活?又有几个脑袋可以掉?你怎能这般冒险?你今日要是救不活,整个太医院怕是都要被你连累死!”
柒仁堂摇了摇头:“只为自保,明知能救却见死不救,又是何道理?恕柒某不能苟同。既有可能活,为人医者岂能不试?”
太医令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唉……你糊涂!糊涂啊!你这次是幸运,下次倘若没这个运气了,死的就是你了!”
柒仁堂平声道:“生死有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柒某自业自受。”
太医令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脸色丕变,深深朝柒仁堂背后躬身,恭顺道:“陛下……”
柒仁堂也回头,刚好与站在门边的小皇帝对视了上。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总之,望见柒仁堂看过来的目光,小皇帝略显暗淡的面上鲜明地倏然亮了一点,随即露出了一个十二万分明艳漂亮的笑来。
柒仁堂一刹失魂,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连礼数都忘了,直到太医令看不过眼、拉扯了一下他的衣角,才忽然醒神,匆忙将头低了下去。
“直视天颜,不要命了!”太医令无声地斥了这么几个字。
柒仁堂不欲理他,只迅速闭上了眼睛,眼前果然清晰地留住了那抹妍丽非常、勾人心魄的笑的残影。
可那抹单薄的残影到底留不长,几息之间,便不可挽回地一点点消湮于黑暗之中。
柒仁堂回味不能,只得在心里,默默地长叹了口气。
11
此后几旬,柒仁堂都在太医院和晋夫人院来回奔波,每日施针诊脉,调整药方,终于将人好好地救了回来,还有了力气能在院内溜达几步。
这段日子,柒仁堂偶尔能在这里遇见小皇帝,但多半时候只是自己——小皇帝课业繁忙,又要处理朝事,与日日清闲的柒仁堂截然相反。
这样劳累,想装病休息也是情理之中。
柒仁堂因此渐渐地愈发能理解小皇帝的心思了。
可理解得越深,他就越是惶恐,越是注意与小皇帝保持应有的距离。
在晋夫人这里时,小皇帝每次出现,若非是诊治期间,柒仁堂都会躲去一旁,和小太监站在一排。
说话也是一样,除了病症方面的闲谈,柒仁堂总是能避就避。
这等明显的回避之意连晋夫人都看出来了,还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是否仍因前事而对皇帝心存芥蒂。
如果是芥蒂就好了……
柒仁堂心中苦笑,面上却只摇头,否认得十分无力。
晋夫人感念柒仁堂救命之恩,有心调和二人矛盾,于是特别向皇帝请旨,给柒仁堂嘉奖授勋。
皇帝欣然答允,含笑看向柒仁堂的目光里似还藏着某些东西,叫柒仁堂不敢直视。
于是无论怎样躲避,经此一事,柒仁堂仍然“不可避免地”彻底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
12
晋夫人身子大好以后,柒仁堂又重新专注回太医院中,可过去的日子却像就此一去不返了,每隔两三日,皇帝身边的小太监都要跑来找人,指名道姓要柒仁堂出诊。
太医令不敢阻拦,柒仁堂更不能“抗旨不遵”,即便心中百般不愿,还是要拎起药箱横穿大半个皇城,去给“头晕”“难受”“恶心”“畏寒”“腹痛”……的小皇帝诊脉。
“……”柒仁堂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则是淡淡瞥了小皇帝一眼。
这般当面僭越的行为,小皇帝瞧见却半点不恼,还继续笑吟吟地看着柒仁堂。
这个月已经被第十五次诳过来的柒仁堂已经不想再说了,但又不能不说话,只得干巴巴地开口:“陛下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小皇帝笑眯眯地点头:“嗯。柒卿再说一次。朕爱听。”
柒仁堂:“……”
【END】
【小皇帝和柒仁堂确认关系的小片段】
马车在平直的大道中央行着,几乎感受不到颠簸。
柒仁堂绷直了身子,僵坐在一边,竭力忍着不去瞪那个硬把自己薅出太医院的家伙。
“朕身娇体弱,真是一日都离不了柒卿呢。”小皇帝笑盈盈倚在软枕上,目光缱绻如丝地瞟着柒仁堂。
——在类似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场合,小皇帝已越来越放肆地和柒仁堂“打情骂俏”起来了。
虽然依旧只是他单方面的“打情骂俏”吧。
但早晚有一天他能攻破这根犟木头的!
发现了许多次柒仁堂不由自主沉迷在自己美貌里的小皇帝对此很有信心。
柒仁堂顶着那道像要把自己紧缚住似的暧昧目光,忍住了没叹气,只默默地朝车门又挪了一寸。
除了这类言语和目光上的袭扰,不甘于此的小皇帝还会时不时地创造一些动手动脚的机会。
譬如胸脯、腰侧……就是小皇帝最喜欢偷袭的目标。
这种事情熟悉久了,偶尔柒仁堂自己洗浴、不小心碰到彼处时,都会禁不住忆起那种叫人平白颤栗难止的感觉。
太……太过火了!
柒仁堂暗恨不已。
但说到底,这不过是柒仁堂自己自欺欺人、自我逃避罢了。
这次小皇帝去夏宫避暑,非要拉柒仁堂同行,一路上同吃同住同乘一辆马车,瞎子都看出猫腻来了,唯独事主柒仁堂始终对此视若无睹、拒不接受。
等到了夏宫,甫一进殿,身周便倏然一凉——是殿内边边角角一早备好的冰鉴(*)让殿内比外间凉爽了许多。
小皇帝舒适地舒了口气,放松道:“还是这地方待着舒服。”
话音未落,一道利刃破空之声蓦地响起。
小皇帝还没反应过来,已感觉自己被谁重重撞向了一边,再回过神,眼前明晃晃闪烁着的竟是一截带血的剑尖。
小皇帝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尽数拥堵在了喉咙里,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柒仁堂当机立断撞开了皇帝,却未来得及躲开剑刃,情急之下,只得用手抓住剑身,内力足运,硬是逼停了直刺而来的刺客。
刺客已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使力想拽回兵器,可剑身被柒仁堂牢牢攥紧,居然一动都不能动。
刺客拧紧了眉头,又恼又恨又疑,目光死死盯着柒仁堂,像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似地。
柒仁堂道:“柒某确是医者。但如果阁下想看,柒某也略懂些拳脚。”
说罢,柒仁堂飞起一脚,正正踹在了刺客的心口。
刺客惨呼一声,长剑脱手,向后飞起,“嘭”地重重撞到柱上,血箭冲口而出,只听“嘎嘣”一响,人已软软滑落、伏地不起。
柒仁堂松了口气,在侍卫们闻声赶来之前,先把手里血渍斑斑的剑仍去了一边。
全程身边都安静得令人心慌,柒仁堂丢下剑,便匆忙扭头找人,却发觉小皇帝正沉默地站在身侧不远处,跟刚刚的刺客似地,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
柒仁堂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咽了口唾沫,小心唤道:“陛下……”
小皇帝一言不发。
柒仁堂更慌了,他匆忙解释起来:“我……我是学医出身,习武只为强身健体,只是……只是我根骨不差,没想到真学到了一些本事……宫内一点用不上这些,所以我才没提过……真的,我,我并非有意欺瞒……”
越说底气越是不足,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小皇帝还是同一个模样,柒仁堂无可奈何,干脆闭上了嘴巴。
这时侍卫们已纷纷跪在殿外齐声请罪,小皇帝连看都没看,只冷森森喝道:“一群废物!把这该死的家伙拖走!所有人都滚!不准靠近这里半步!”
侍卫们立刻动了起来,利索地将刺客和剑一并捡走,还扯了衣襟当抹布把地上的血渍擦了个干净。
听到“所有人都滚”,柒仁堂也想转身走,却听小皇帝冷冷开口:“你要去哪儿?”
语气十分凶狠,显然分外气恼。
柒仁堂一僵,回身垂头道:“陛下,臣去包扎……”
“哪儿也不许去!给朕留在这儿!”小皇帝不耐打断。
柒仁堂于是不说话,也不动了。
等其他人都离开,殿门也被妥帖地关上之后,小皇帝复又道:“你过来。”
柒仁堂愣了一下,依言上前。
小皇帝等不及他一点点磨蹭,索性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掌心湿冷的汗水让柒仁堂不禁呆了一呆,还未及反应,自己的手心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锐痛。柒仁堂疼得一抽,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小皇帝正低着头,雕花似地将指甲嵌进他的伤口,似乎想让自己的每根手指都沾满他的鲜血。
柒仁堂硬是忍着没动,可锐痛之余,渐渐地又混杂起一阵磨砂似地细密刺痛。
像是被浇了盐水一般……
不——
……
是泪水。
柒仁堂怔怔看着一滴滴泪珠从小皇帝纤长浓密的眼睫滚落,一滴滴落入自己的手心,和自己的血混溶在一处。
“陛下……”柒仁堂小声道。
皇帝愤而抬头,红着眼眶、掉着泪,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中明晃晃的心疼,叫柒仁堂自己都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疼起来了。
“陛下——”
柒仁堂刚说完两个字,又停住了。他想说自己不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但看着小皇帝湿漉漉的、满是痛楚的眼,这句话就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你想好了再说。”小皇帝沙哑着嗓子,闷着鼻音,凶巴巴地开口。
柒仁堂想好了。
“——好疼。”柒仁堂说。
皇帝吸了吸鼻子,边笑边哭边骂:“叫你逞强!疼……疼就对了!活该!”
其实早就没那么疼了……
尤其是现在,胸口暖融融的,让这点疼变得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柒仁堂还是露出了“疼”的表情,小声说:“陛下恕罪。臣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皇帝这才满意。拉着他走到侧间的榻上,打开他随身的药箱,掏出白布和止血散,笨拙地给他上药包扎。
皇帝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做过这些?好几次都勒疼了柒仁堂,还反复绑了好多回,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做好。
柒仁堂却任他折腾,心底软软酥酥的,只一味望着他瞧。
就算是皇帝又怎么样呢……
柒仁堂想,自己确实想好了。
是的。
就算是皇帝,也没什么关系。
皇帝摆弄着自己亲手给柒仁堂系的丑丑的蝴蝶结,终于忍不住俯身,在被裹成了粽子似的手心位置,柔柔落下了一个吻。
柒仁堂没有躲。
(*冰鉴的功能类似于冰箱,不确定能不能用来储冰降温,不过先这么写吧)
【片段END】